没有名字

—奶糖—新文开更,争取早日写完。

【雷安论坛体】救命!在刷BOSS的时候突然被表白了!

全息网游背景,npc雷X玩家安

(写个论坛体放松一下下)




【凹凸世界】【求助】救命!在刷BOSS的时候突然被表白了!


1L最后的骑士

 

被NPC热烈地追求了?怎么办?

我现在已经无法正常地玩游戏了,申诉也没什么办法,GM告诉我说,系统没有出现BUG,这是NPC自己的选择,《凹凸世界》是一款高度自由化的游戏,他们对此也毫无办法。

我该怎么办?

 

2L

我建议你先去选修个小学语文,你这么没头没尾,我表示对此也毫无办法呢,亲~

 

3L

乌鸡鲅鱼,能不能有个前因后果?

 

4L

楼上都不要这么暴躁,骑士老哥,你先告诉我,追你的这个NPC漂不漂亮,然后我再告诉你怎么办?

 

5L

这游戏的NPC还能谈恋爱?果然不愧是号称高度自由化

 

6L最后的骑士

NPC是个男的!

事情是这样的,前段时间我闲着没得干,就想挑战高难度,去刷了一个BOSS。至于这个BOSS是谁,就先不告诉大家了。

总而言之,好不容易打到了最后一关,我带的药也磕完了,正准备英勇就义下次再来,结果这时候BOSS突然走出来,说他对我一见钟情……

我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。

我觉得我整个人都要不好了,我现在完全不敢上线,我好像被BOSS困在他的地盘了。就算是自杀回城都不行,下线再次上线也还是在同一个地方。

虽然说是一见钟情,但我总觉得他是在耍我……

真的,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是这么表达喜爱的

 

7L

怜爱楼主三秒钟,所以骑士老妹,追你的这个NPC帅不帅?

 

8L

看得出来了,楼主你确实应该选修一下小学语文,你看你这语言混乱的,能不能组织一哈

 

9L

你们不要这么强迫楼主!你们没发现楼主被困住了吗?!重点在哪里啊!所以楼主,BOSS帅不帅?

 

10L

他怎么耍你了,楼主你说说

 

11L

现在的人为了水经验真是一点脸都不要了?作为《凹凸世界》第一批的老玩家,我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BOSS能把人困住的,下线重新上线都不行,这是BUG了吧?

 

12L

蹲了,楼主你继续,后面你和BOSS之间又发生了什么样滴、感天动地滴、不可告人滴爱情故事泥?

 

13L

佛了,哪里有这种BOSS让我康康?

 

14L

虽然因为NPC高度拟人化自主化,不乏有无聊玩家把它当基建游戏、恋爱游戏、旅游游戏、装扮游戏玩……现在都发展成强取豪夺游戏了?

 

15L最后的骑士

老哥,我是男的,不要叫我老妹了!

真的,根本无法离开那个地方,我试着自杀回城好多次了,没有一次成功,等级都掉了一级!每次BOSS都坐在一边,一脸“你请,你要是回得去算我输”的欠揍表情。

他说他对我一见钟情,虽然不能心甘情愿地被我杀,但是可以心甘情愿地跟我走,他可以自降等级成为我的召唤兽……

可是我真的不想要这个召唤兽,他太能吃了!

我强烈怀疑,他说得所谓的对我一见钟情,只是对我的厨艺一见钟情。

本来我砍怪砍得好好的,血药也不够了,只好拿自己做出来的包子凑数,大家也知道的,如果厨艺比较高,做出来的食物不仅能缓解饥饿值还会附加一些属性。我正准备吃,这时候他突然走出来,说对我一见钟情,然后就抢走了我的包子,说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。

然后……

然后他把它吃了。

 

16L

男的……老哥,说实话,这信息量有点大

 

17L

Yoooooooooo

 

18L

基佬????

 

19L

看得出来楼主很在乎一见钟情了,说了好多次一见钟情了,所以你俩到底是谁一见钟情了?最后还是要YOOOOOOOOO

 

20L

你们这群人,也太讨厌了,给楼主解决问题啊!所以还是……yoooooooo

 

21L

没人发现楼主刚才暗搓搓的炫耀了一把吗?

附带属性值的食物……不要把它说得这么随随便便啊!

 

22L

只有我觉得这个BOSS还挺可爱的?要不楼主你从了吧

 

23L

听我的,楼主,你先以身相许假意逢迎,等BOSS放松了警惕,你再给他吹吹耳边风,你马上就能重获自由了。这个问题不需要讨论,听我的,全部听我的

 

24L

真是感人的爱情,YOOOOOOOOOO

 

25L

最后的骑士?楼主你不会是安迷修的粉丝吧?要不你让他去救救你,再来一段感天动地的三角恋?

 

26L

楼上guna!

 

27L

不要随随便便拖我家安哥出来好不好?踢走不约

 

28L

安粉不要这么暴躁

 

29L最后的骑士

刚刚我上线了,BOSS说,既然我这么为难,他也不强迫我,他是个讲道理的人。所以他让我给他做一顿烤全羊,做得符合他的心意了,他就放我走……

我:???

 

30L

骑士(其实)你不想走,骑士(其实)你想留

 

31L

爱情故事刚开始一般就直接夭折了?

 

32L

这什么BOSS啊,一顿烤全羊就收买了?

这BOSS也太没见过市面了,差评

 

33L

刚准备YOOOOOO就BE了?楼主虚假预告,举报了

 

34L

这boss到底是哪个?楼主你私信我一下,我想带只烤全羊去钓个BOSS出来康康

 

35L最后的骑士

…………做了快七八只了,每一只连骨架都不剩,但就是没有一只符合他的心意……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果然,他就是在耍我吧

我太天真了,我竟然信了………………

 

36L

没有BE!艹!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

BOSS:楼主你这个小傻瓜,我是想让你给我做一辈子的饭啊

 

37L

楼主不要气馁,再接再厉,他还能把整个凹凸世界的羊抓来让你烤怎么着?楼主加油烤,吃瓜群众永相随

 

38L

这boss也太能吃了吧……一口气七八只烤全羊,这食量……难道是饕餮?

 

39L

楼上别开玩笑了,饕餮这种等级的boss也是能单刷的?你还真以为楼主叫个最后的骑士就是安迷修了?

 

40L

安迷修是有名的酷哥,你看楼主这样子哪里像了?先踢走他,楼主你继续,羊烤的第几只了?

 

41L

这BOSS怕不是灰太狼转世

 

42L

楼主人呐?你们能不能好好给楼主出出主意,看都把楼主气走了

 

43L最后的骑士

我好气!!!不是我死就是他亡!

 

44L

楼主!你俩又发生了什么感天动地的爱情故事?!你快说啊!

 

45L

楼上不要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楼主真的会被气死!


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6(完结)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 


26.

 

安迷修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,才会相信雷狮说的鬼话,而且还真的去菜市场买了一堆吃火锅的菜和肉。

提着一个巨大的购物袋,安迷修突然站住了脚步,他觉得自己应该好好思考思考人生。一开始只是打算出于朋友情分,去机场接一下雷狮,后来是没忍住好奇,开始和雷狮闲话家常,现在竟然发展到一起回家吃火锅。

——更正,是回他自己家吃火锅。

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,好像中了什么并不高明的计谋。

他一停,跟在他身后的雷狮也不明觉厉地停下了,提着一个比安迷修手里那个更大的购物袋,雷狮非常没有身为客人自觉地问:“怎么突然停下了?我可不认识你家在哪里。”

安迷修提着一袋子菜和肉,忽然觉得手里提了千斤重,坠得他不想拿了。雷狮回国,他接机不说,还得包食宿,虽说东西都是雷狮付的钱,但用的场地可是他家,作为主人自然不能让客人来回忙活,所以炒底料、洗菜、调料、摆盘都得他来,更别提吃完以后还要洗锅洗碗……安迷修觉得自己亏了,亏大发了。

安迷修扭头:“雷狮……”

一句话没说完,就被雷狮打断了。

“无家可归,求收留,不收留也求蹭顿饭。”

安迷修盯着他看了半晌,心说果然这人活着就不能太要脸,太要脸的人,比如他自己,是斗不过这种不要脸的无耻之徒的。

雷狮理直气壮地和他对视,仿佛是赖定了不走了。

过了会儿,安迷修上前几步,慎重地将手上的购物袋交到了雷狮手里:“做人不能白吃不喝,既然这样,那你提回家吧。”

雷狮心说,怎么能说是白吃白喝,起码钱是我付的。但话到了舌尖,反而先笑了出来,唇角不着痕迹地一勾,突然泛出一点隐秘的甜味。

安迷修说,那你提回家吧。

虽然有90%的概率是他根本没那么意思,但“家”这个字还狠狠地击中了雷狮,好像不经意间偷得的一点亲密,足以让他翻来覆去地咂摸半天。

安迷修家在十一楼,他掏出钥匙开门,家里很少来客人,但为了以防万一,还是预备了一次性拖鞋,转身的时候发现雷狮在笑。

安迷修有点不明所以:“你高兴什么?”

“……”雷狮下意识抬手想摸了摸鼻子,可惜购物袋太重,实在有心无力,只好老老实实地垂着两只手,“从来没去别人家做过客,新鲜。”

安迷修:“那你这人生经历还挺单薄的。”

雷狮换上拖鞋,亦步亦趋跟着安迷修走进厨房。看着那两大袋食材以及一个忙着往出拿东西的雷狮,安迷修有点恍惚,实在是东西太多,雷狮太乖,有种做梦般的不真实感。偏偏雷狮还一手握着个红薯,一手举着个西蓝花,问他:“洗一洗?”

不洗难道要直接涮着吃?下了热锅就当消毒了?

雷狮默默地和安迷修对视片刻:“……洗?”

一颗红薯默默地滚进了水池。

盯着那颗奇形怪状的红薯,雷狮觉得有点奇怪。现在的他们就好像是一对平凡的“夫妻”,双双围着围裙,在一个不大不小的厨房里忙活着,你洗菜我炒料,不多说一句话但别有一种温馨安谧的氛围。

但他知道不是,这只是一种错觉,一种假象。

可是在很久以前,似乎也曾经有过一模一样的时光,两个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厨房里,为了一顿简单的晚餐手忙脚乱,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,只有彼此。而现在时光重叠,他们拥有了一切,却失去了彼此。

果然。

果然他做的没错。

雷狮削着番薯皮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微笑,把安迷修拿回来,那他们的生活也就圆满了。

安迷修背对着他在炒火锅底料,料是从四川带回来的,红艳艳地占满了整个锅底,抽油烟机嗡嗡地响,一派生活气息。其实他不吃辣,他吃清汤锅配麻酱料,雷狮吃牛油辣锅配香油料,这是为雷狮准备的。

现在想想,其实他们两个人的生活习惯一直都不一样,于是彼此迁就着,只是生活不是处处都是“鸳鸯锅”,想找到平衡也并不是十分容易的事。

牛油底料经过翻炒后更加浓香,安迷修没关火,往里加了半壶水,水汽慢慢蒸腾,红油咕嘟咕嘟地冒着,每破开一个就散发出一股诱人的香气。旁边的清汤锅放了葱、姜、西红柿,还有一小把紫菜,已经煮了好一会儿了,眼见着就要开锅了。

底料收拾得差不多了,安迷修问:“菜洗的怎么样了?”

他回过头,看见雷狮旁边放了一个水淋淋的盛菜的白瓷盆,正对着一个红薯横切竖砍,不得章法,但切出来还意外地挺好看。雷狮切好菜,把菜刀一放,抬头看安迷修。

他在笑,眼睛里好像有流光。

安迷修颇有些无奈:“你今天怎么了?”

雷狮说:“高兴。”

“吃一顿火锅这么高兴……”安迷修说,“敢情你这半年都在国外吃糠咽菜?”

雷狮认真地点点头:“不是吃糠咽菜,但也差不多吧,我都有半年没吃过火锅了,天天茹毛饮血。”

安迷修被逗笑了,半年不见,雷狮讲笑话的功力倒是见长,就算是在国外,对雷狮来说,想吃一顿火锅也不算是难事,哪有他讲得那么凄惨。

雷狮端着红白两边、界限分明的鸳鸯火锅进了客厅,刚才来的时候径直到了厨房,没来得及参观,现在放眼一看,果然是安迷修的风格,他是个怀旧的人,一本书留着十几年不扔,就连家居风格都和八年前一模一样——温馨田园混搭风。

布艺沙发配了个工业风吊灯,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,可能是想在矛盾中寻着一种微妙的和谐。

雷狮小心翼翼地将锅放在茶几上:“就在客厅吃?不是有餐厅了?”

安迷修抱着一大盆蔬菜还有两盘子羊肉跟耍杂技似的走过来,点点头说:“就在客厅吃,我现在喜欢一边吃饭一边看电影。”

其实倒不是,平时吃饭为了节省时间,还是在餐厅吃得多,对于安迷修来讲,吃饭仅仅是一种填饱肚子的过程,是生活的必需品,而非生活的享受时间,比起吃饭他更喜欢一道道菜品在自己手下呈现的过程。

只是也有例外,偶尔那么几次,他会想一边看着电视,一边慢慢享受一道佳肴。

至于这次……主要是怕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没话说,尴尬。

热气咕嘟咕嘟地一直往上冒,雷狮拿了两个杯子,一人倒了一杯冰镇啤酒,他自己端了一杯:“碰一下?”

安迷修和他并排坐着,布艺沙发柔软而舒适,容易让人放下戒备。他犹豫了一下,端起了另外一杯:“碰什么?”

雷狮笑了笑,自己伸过去和他清脆地碰了一下,眼神示意:“敬火锅。”

安迷修笑了:“敬火锅。”

如果说想要拉近两个人的距离,那么首选一定是吃饭,一顿饭下来,几瓶酒喝完,瞬间就从陌生人开始称兄道弟,这是千百年传来下的饮食文化,对于饭食的喜爱和看重根植在骨子里,蓬勃生长。

而如果说有什么菜品能拉近大江南北各地人的距离,那一定是火锅,喜欢什么就涮什么,喜欢什么就沾什么,全凭个人喜欢,连第二个人都不用顾虑。大家吃着一个锅,却享受着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。

一边红,一边白,各占一边,谁也不妨碍谁,除了偶尔几滴辣油不甘寂寞,飞溅到这一边之外,安迷修对这顿火锅是十二分的满意。

果然是在哪里吃都不如在家吃,干净卫生吃着还香。

电影是他选的,是一部很老的片子了,叫《阿甘正传》,估计有99%的电影发烧迷都看过这部片子,不过经典老片的魅力就在于,无论看多少遍都不会觉得腻,每一次看都有新发现。

“人生就像一颗巧克力,你不知道会选中哪一颗。”雷狮咽下一口啤酒,口腔里火辣辣的感觉瞬间消退,虽然几秒过后就再度泛滥,“你到现在还在看这部电影啊。”

果然是怀旧的人,也幸好怀旧。

不然他哪里来的机会坐在这里喝啤酒吃火锅。

“是啊。”安迷修点点头,往锅里放了几块豆腐,顺便帮雷狮扔了几块下去,“我喜欢,阿甘是个伟大的小人物。”

“他执着、坚韧、是个情深的傻子,可世界上就缺少他这样的傻子,很少有人能一直奔跑下去,但阿甘可以。”雷狮自然而然地接道,“行了行了,你不用说了,这句话我帮你说。安迷修,其实说实话,我觉得你像阿甘……这绝对不是在说你傻,百分之百在夸你。”

“……”安迷修沉吟片刻,突然起了开玩笑的心,“所以你是在说我自恋?”

说完,他自己先笑了:“我像阿甘,那你又像谁?”

雷狮佯装认真地想了想:“……珍妮吧。”

安迷修夹着的豆腐瞬间一劈两半,重新掉回了锅里。

《阿甘正传》这部电影中,阿甘唯一爱过且唯一爱着的人只有珍妮,无论她变成什么样,遭遇过什么,阿甘一直不离不弃。

安迷修正色看他:“我收回前言,还是你比较自恋。”

雷狮破罐子破摔,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表情:“不自恋的演员都不是好演员,这是必修课。”

简直是歪理邪说。

安迷修对天发誓,他做导演这么久,从来没听说过这个理论。

电影播到三分之一的时候,火也关了,收拾桌子这种事断没有让客人帮助的道理,虽然这位“客人”已经完成了拎购物袋、洗菜、切菜等一系列工作。

雷狮乐得偷闲片刻,趁着安迷修在厨房收拾的空档偷偷溜进了书房。

如果说安迷修家有什么值得一看,那绝对是书房,别的不敢说,对书籍的收集安迷修绝对首屈一指,其中不乏孤本。安迷修其实是个对自己挺小气的人,从平时的吃穿用度上就看得出来,衣服基本上一两百左右的优衣库充斥门面,代步车也是平价实用车系,只有在书上和电影上,舍得一掷千金。

像个偷溜进米缸的老鼠似的,雷狮看着书架上一排排整齐摆放的书籍,别说其中还真有几本他喜欢了很久却没能得到的。

看来安迷修的人脉不少,起码比他想象的还要广泛。

只是有两个盒子摆在最顶层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盒子是普通的木质盒子,微微泛黄,透着一股木质特有的香气和古意。也不知怎么了,雷狮的目光忽然死死地钉在了上面,黏住了似的,怎么挪也挪不开。

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:拿下来看一看,只是看一看。

但平心而论,他怕了,他怕自己这莽撞的一看,会破坏他之前做过的所有努力。安迷修讨厌别人私自动自己的东西,他是知道的,更遑论这可能是隐私的物件。

等安迷修洗完手,从厨房出来的时候,发现客厅里已经不见了雷狮的人影。他一秒钟都没有多想,直接进了书房,雷狮果然在里面坐着。原本足以坐下一个人的小沙发上摆着一个雷狮,突然就显得逼仄了。

令安迷修感到惊奇的是,雷狮竟然没有去动他书架上的书,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,双眼直勾勾地看着书架顶端,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和渴望。安迷修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心里忽然有些窘迫,好像被家长看到了日记的小学生。

“你……”安迷修突然结巴了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我能不能看看那个?”雷狮调转目光,望着安迷修,像个邀功的小学生似的,“我刚才都没有偷看。”

如果恋爱可怕在使人智商下降,那么还没恋爱就智商下降简直是可怕他妈给可怕拜年,可怕到家了。

一对小学生。

安迷修一口回绝,连一秒都不带犹豫的:“不行!”

雷狮瞬间丧气。

然而这一刻电光石火之间,他忽然福至心灵,隐约间猜到了那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。然而他不敢确定,他没有想到,有一天自己也会不敢去想,这欢喜和快乐来得太过突然,让他几乎恍惚。

直到被安迷修劈头盖脸地将风衣扔到脸上,他都没能清醒过来。

安迷修清咳两声:“吃也吃了,喝也喝了,是不是到点该走了?”

雷狮抱着衣服,仍旧坐着不肯起:“大中午的,刚吃完饭就赶我走,还能不能有点人性?”

安迷修:“我就是太有人性了,才让你得寸进尺。”

他越是这样,雷狮越是肯定,他努力忍住唇边的笑意,怕安迷修恼羞成怒直接爆发,继续胡搅蛮缠颠倒是非:“来者是客,我可是客人,你这么对我?”

安迷修沉吟片刻:“来者是客……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私闯民宅?”

雷狮的表情僵住了。

逗得差不多了,雷狮见好就收,站起来麻利地套好了衣服:“别,你一个导演,我一个演员,闹出去多不好听,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潜规则我。”

安迷修简直快要无奈了:“咱俩都是男的,谁潜规则谁啊。”

雷狮耸耸肩,不说话了。

安迷修送他到门口,雷狮老老实实换了鞋,提着箱子转身的时候,看着站在暖色灯光下,衣着简单的安迷修,心里一股柔情和冲动直奔脑门,他忽然说道:“如果说,我其实想潜规则你呢?”

安迷修尚未来得及反应,门就关上了。

雷狮消失得干干净净,跟逃难似的,连一句再见都没敢多说。

像是魂游似的,他走到客厅沙发上,坐在哪儿好久没动,脑海里空空如也,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。其实不是没感觉,只是迟迟不愿去想,或者说不敢去想。他自己呢,安迷修不自觉地望了望书房,心思都装在书柜顶上那两个木盒子里了,轻易不敢见人,只敢深藏,偶尔午夜梦回,才拿出来品味品味。

如果说年轻人的爱情如同烈火烹油,热情能掩盖一切,那中年人的爱情就像是两道水,不敢轻易碰触,彼此带着试探,可一旦走到一起,就再也分不开了。

所以小心、谨慎、不敢轻易迈出那一步。

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火锅香味,沙发上被雷狮坐过的地方像岩浆般滚烫,安迷修心思纷乱。都说衣不如新,人不如故,却不知有一种故人最难割舍。

——见故如新。

无论相识多久,每每相见,都如初见般心悸不已。

安迷修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正是一天中最明耀的时刻,正午的阳光暖得透彻心扉,昨夜的小雪已经隐匿无踪,而干枯了几个月的枝头却悄无声息地开出嫩芽,在风中微颤。

来而往复,又是一年春将至。




END




后记:

写完了,人生就是这么突然,就像一篇文,往往也完结得很突然。

在打下“END”这三个字母的时候,我突然发觉,这篇文大概可以算是我写过的最清水的一篇文,它清水到全篇近10w字,连一个吻都没有,哪怕是印在额头上的吻。

这说明环境使人进步,我已经是个十分称职的清水文写手了,可喜可贺。

见故如新,这是篇讲破镜重圆的文,虽然现实中破镜往往难圆,圆了也满是裂痕,但在虚幻的小说世界里,我们还是能盼以一丝希冀。这是个偏向HE的开放性结局,他们究竟能不能重新走到一起,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交给大家吧。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5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25.

 

雷狮的信件一封一封,从世界各地邮来。有时长篇大论,通篇废话,没几句有意义有信息量的,有时只有短短几句,更甚至只有几个字。

等到装信的盒子换了两个,冬去春将至,雷狮才迟迟而归。一连小半个月没露面,不上通告,甚至没有一条消息,对于一个艺人来说,简直是灾难性的毁灭,然而看雷狮的表现,他倒是很看得开,完全不在乎。

早春的A城还有些冷,前天刚下了一场零星小雪,气温瞬间又降了几度,虽说不乏有爱风度不爱温度的帅哥美女衣着单薄地经过,但大多数人还是标准的靴子毛衣棉服的打扮。作为大多数中的一员,安迷修比普通人更怕冷,套着一件羽绒服,脸还不忘埋进去半截。

飞机预计中的抵达时间是十点十五,现在是二十,稍微晚点了一些,安迷修等得无聊,拿出手机来玩,经过小半年的筹备,《追寻吾爱》定档3.8号,也不知道是谁想出来的神奇定档日,说是3.8妇女节,各个年龄段的妇女都出来消费,能有效提升首日票房。最近正在紧锣密鼓的宣传当中,也接了几个通告,需要剧组成员一起上节目宣传。

影片发布了首档宣传片,热度还算不错,转发很快上了两万,热评第一条是:“感觉好久好久没有看到雷狮了……”

宣传片的剪辑很具有迷惑性,几个角色的镜头来回切换。一开始是怯懦温和的江西,穿着一身白衣,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中,而后无数黏稠的血液从天花板滴落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赛琳娜温柔的声音在这个诡异的画面中响起。

“江西,江西,江西……”

他的睫毛颤了颤,忽然在一片血色中睁开,却是驰骋在夕阳中的江役,明明是同一个人,气质却截然不同,甚至有很多影迷猜测,他们两人是双胞胎。江役单脚踩地,忽然停下,他摘下墨镜,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骤然出现在观众面前,像一把刀般挑开了观众的心,在他目光的尽头,一个白裙长发的女孩,对他露出微笑。

微风起伏,残阳如血。

最后一幕,江役走下车,将路边的江纯抱起。

他说:“走了。”

一只手忽然盖住了屏幕。

但安迷修看了无数次,对接下来的画面已经烂熟于心,宣传片的最后,是江役一声自嘲的笑声。

“看得这么入迷啊。”一个微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
安迷修没抬头,这只手五指修长,骨节分明,只是皮肤被晒得微黑,不知道受没受苦,但看得出来,海边的太阳挺毒。

一连走了小半年,这个混蛋总算肯回来了,还是看在影片快要上映,需要上节目宣传的份上才回来的。

安迷修想骂他,但觉得没立场;想劝他,却无从下口,偶尔几次脱口欲出,都被雷狮堵了回去;想支持他,可实在觉得可惜。最后只好放任自由,随他去了。这次影片上映,各种宣传和路演,安迷修本来已经对雷狮不抱希望了,没想到前几天雷狮反而主动给他发消息,说自己要回国了,希望安迷修去接他一趟。

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脸,安迷修正想回绝,雷狮又发来一条:“你也知道,我这个人脾气不怎么样。以前我蒸蒸日上的时候,自然有的是朋友,但现在……除了你,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接我。”

安迷修盯着这句话看了半晌,最后举白旗投了降,今天巴巴地赶过来接人了。

雷狮收回手,站在安迷修面前,看他半晌不说话,又问:“失忆了,不认得我了?”

安迷修抬头看他,雷狮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超,晒得黑了些,更显得五官分明,精神倒是很不错,看起来这半年他过得非常惬意。气温还在零下,他却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风衣,袖子挽着,露出筋骨有力的手腕,腕上带了一根红绳,编了几颗黑色的珠子,看着像是东南亚的风格。

“你不冷?”安迷修问他。

雷狮一愣,摇摇头:“不冷。”

安迷修看了一眼外面被冷风吹得不住摇摆的树枝,站起来说:“那就走吧。”

雷狮身上带着远途而来的寒气,安迷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。巧的是,和重逢以后的第一次见面一样,也是在机场,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来接机的粉丝,也没有了来要签名的路人,他们终于能安安静静地走出机场。

安迷修走在前面,雷狮拉着手提箱跟在他身后,看着安迷修一副带路的架势,挑了挑眉主动引起话题:“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?”

安迷修反问:“问你什么?”

雷狮想了想说:“什么都行。”

这句话说起来有些暧昧,但从他口中说出来,意外地带了点坦诚以对的意思。

安迷修回头对他笑了笑:“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吗?你的信我都帮你收好了,等着帮你出一本游记,赚一笔稿费,省的你流浪街头。”

语气有点调侃。

雷狮摸了摸鼻子,难得得不好意思了,终于老老实实地闭口。

一走出机场,肆虐的寒风劈头盖脸地打过来,安迷修回头看了一眼,雷狮的袖子还没放下来,衣襟仍旧敞着,风衣的衣摆猎猎作响。

他忍不住又问:“真不冷?”

“真不冷。”雷狮有点无奈,“安迷修你听没听过一句话,有一种冷叫你妈觉得你冷。”

安迷修沉默片刻:“我又不是你妈。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小半年不见,安迷修这口才见涨啊,一次一次地能把他怼得说不出话了。

雷狮笑了笑,忽然把箱子随地一放,把袖子撸了下来,顺便还扣上了风衣扣子,系上了腰带,瞬间从放荡不羁的摇滚青年变成了都市白领,好在他是衣架身材,再怎么土气的穿法也撑得起来。

“你看这样还冷不冷?”

安迷修没忍住,唇边流出一抹笑意,又很快单手握拳放在唇边掩饰地咳了咳:“还是挺冷的。”

雷狮一手拎着箱子,一手将自己挂在脖子上权当装饰的围巾扔给了安迷修:“多锻炼多运动,比什么衣服都管用,你现在就是太宅了,八块腹肌都快缩成四块了。”

安迷修摸了摸围巾,拿在手里没有围上,这话说得他冤枉,他着实不是没有锻炼,只是没有练到那个份上而已。他是个导演,又不是演员,锻炼主要是为了强身健体,又不是为了给观众露肉,他就是练成十六块腹肌也无济于事啊。

一路无事,反而到了停车场的时候,有人犹犹豫豫地拦住了雷狮。

小姑娘一脸怯怯,跟老师见了猫似的:“您好,请问您是雷狮吗?”

雷狮从墨镜外瞥了她一眼:“怎么了?”

见他这个态度,小姑娘更加声如蚊呐:“我、我……”

安迷修看不过去,拽了雷狮一把,温声问:“你是不是想找他签名?”

小姑娘如见救世主,感激地看着安迷修连连点头,最后不胜含羞带怯地看了雷狮一眼,从随身带的小背包里翻了半天,翻出一个小笔记本,本子里夹着一张明信片,明信片上的人更是雷狮。

照片是一个著名摄影师拍的,是VOGUE某一期杂志的封面,当年还被评为了最佳封面。霓虹灯从背后打出来,雷狮穿着背心随意地靠在墙上,手里抱着一只猫,眼睛看向镜头,神情懒散危险,又说不出的迷人。

小姑娘拿着照片,眼神期待。

雷狮久久不动,直到安迷修又扯了他一下,才挑挑眉说:“笔呢?”

“啊?”小姑娘如梦初醒,又一阵手忙脚乱地翻找,从包里拿出一只签字笔,“给、给你!”

雷狮垫着本子,在照片右下角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大名,末了忽然又问:“你还在上学?”

小姑娘点点头。

于是他翻过来,在明信片背面又写了一句话。

拿回照片的时候,小姑娘眼中含泪,异常激动,将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回本子里,像抱着珍宝一样抱在胸前,信誓旦旦地说:“虽然你很久没有出现了,但是我会永远喜欢你的!我保证!呜呜呜,你真人比照片还好看。”

雷狮说:“行,谢谢你了啊。”

语气挺敷衍,完全配不上小姑娘一双泪汪汪的眼睛。

等上了车,安迷修一边开车,一边好奇地问了一句:“你给她签了句什么?”

雷狮坐在副驾驶上,懒洋洋地将手肘往窗沿上一架,说道:“好好学习,别追星了。”

“……?”安迷修一头雾水,不可置信地问,“什么?”

雷狮一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:“本来就是,正是上学要紧的年纪,学人家追什么星。”

安迷修脸色古怪:“这话你爹说比较合适,你还是把台词还给他吧。”

他像是想起了什么,有意无意地说道:“我以为这次上映会很困难。”

雷狮侧脸望着他,忽然笑了笑。

“不然你以为我出去是干什么的?”

原本开得四平八稳的汽车忽然晃了一下,安迷修把住方向盘稳了稳,迟疑地问:“你……”

“安迷修,”雷狮看着他说,“我和雷家断绝关系了,然后我和我的父亲打赌,如果我离开娱乐圈半年,再回来的时候能东山再起,从此我的事就和雷家再无瓜葛了。”

安迷修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紧,久久说不出一个字。

雷狮仿佛毫无察觉,继续自言自语:“他这个人虽然为人不怎么样,但是信用还是有的,我遵守了诺言,他当然不会再继续再动什么手脚。安迷修,为了这部电影能顺利上映,我可是做出了不小的牺牲啊。”

“……”安迷修喉结滚了滚,艰难地笑了笑,嘴角牵动着僵硬的皮肉,看起来比哭还难看,“发生了这么多的事,怎么也不说一声。”

雷狮摊摊手:“我都说了,我这个人没什么朋友,我和谁说去啊。除了卡米尔,你是第二个知道的。当然了,你也不用太自责,会答应这个赌约,主要是我对雷家那一套向来看不过眼,呆的烦了不想和他们玩了,但要是硬碰硬的话,牵扯太多又很麻烦,所以才主张‘以和为贵’,再说了以我的资质,别说消失半年,就算消失三年也无妨。”

安迷修一时不知道该说他冲动,还是该说他自负,脑中乱成一团,最后竟然禁不住勾了勾唇角。

明明是一件惊心动魄的事,偏偏让雷狮说来,好像只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朵浪花,让他一颗心稳稳地落进胸腔里,想起也提不起来。

“别卖乖了,”安迷修说,“我自认还没有那种重量。”

雷狮看了看他握着方向盘的腕子:“是啊,你都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,哪来的重量。”

但是在心里,看着安迷修的侧脸,他满不情愿地,悄悄地说了一句:你当然有。

只是时至如今,他知道有些话可以说,有些话不能说,有些说了有用,有些重复几千几万次也只是过眼云烟。

这句话他迟早可以说,但不是现在。

“但是我要东山再起的关键在你啊,《追寻吾爱》这部片子对目前的我来说可是至关重要的。”雷狮打趣道,“为此我还特地千里迢迢的回来,看在这个的反份上,你不请我吃个饭?”

安迷修琢磨了一下,疑惑道:“对你至关重要……难道不应该是你请我吃饭?”

雷狮“嗯”了一声,见风使舵,转变得比陀螺还灵活:“那不然……”

他沉吟片刻:“我请你吃饭?”

安迷修:“……”

雷狮自顾自点了个头,又自顾自地替安迷修作了回答:“那就这么说定了,去你家吧,吃火锅。”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4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
24.

 

晚上是杀青宴,虽然拍摄过程艰辛,每个人心里都钓着一根钢丝,被“拍摄进程”这四个字拽得沉甸甸的,但到真正杀青的时候,反而不舍了起来。

只可惜月有阴晴,人有聚散,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,就算是安迷修这种三杯倒五杯醉的酒量也饮下不少,一双眼睛醉蒙蒙。工作结束,安迷修走出工作时状态,立刻又成为了众人“欺压”的对象,被追着要灌酒,幸好虽然几杯黄汤下肚,安迷修脑子还算清醒,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结束,后面的剪辑还有的磨,下定决心直接脚底抹油,溜之大吉。

实在是不堪其扰,人一旦喝得上了头,和疯子也就没什么两样了。

可惜现实不是理想,而且往往非常骨感,安迷修看准间隙,还没走出两米,就被副导演一把抱住了大腿。

副导演声泪俱下:“安导你去哪,你去哪安导!你怎么能丢下我一个人?!”

如果副导演不是一个体重200斤的胖子,那么这画面还能有一丢丢的爱情剧即视感,只可惜吨位在那,硬生生将爱情剧一路拉低到了社会伦理剧,摄像头一摆,就是活生生一出黄世仁与杨白劳。

——黄世仁死缠烂打跪求杨白劳还钱,杨白劳急于脱身苦于无门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腿上吊了一座泰山。

“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了,何必呢?”安迷修苦口婆心劝道。

副导演喝得有点醉了,死抓着不松手,肉墩墩的脸上皱着两道短粗的眉,要哭不哭要笑不笑的模样:“这么多年的老朋友你就把我一个人留酒桌上!”

安迷修晕乎乎的,话不过脑:“是啊。”

副导演为他的直白感到了震惊。

趁着副导演震惊的片刻机会,安迷修手臂一紧,接着就迷迷糊糊地被人拽出了人群之外。

他来不及反应,努力睁着眼睛往前看,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就闯进他的世界。四周都是嘈杂的人声,有人哭哭啼啼,有人高声唱歌,有喝醉了的场务开了啤酒,带着小麦气息的泡沫飞溅在半空,湿了他半件衬衫,耳旁有笑声,形形色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,没有一声是清晰的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一定是醉了,否则没有一个理由能够解释,他竟然会希望时间就此停留在这一刻,停留在啤酒的泡沫沾上他衣衫的这一刻。

没有顾虑,更没有烦恼。

但他没有醉,起码是没有醉得彻底,所以他只是恍惚了一瞬,就清醒了过来。影片里,江西拉着赛琳娜,像是魔怔了一样奔跑在大街上,但他们不行,他们拘束太多,牵挂太多,永远做不到那么自由自在。

一直走到无人的角落,雷狮才回过头说:“好不容易就你脱离苦海,你不谢谢我?”

雷狮长得高,惯常垂着眼睛看人,总是令人觉得傲慢和遥远,但眯着眼睛笑的时候,却意外的带了几分天真。

安迷修用手盖住眼睛,他静了静,想说谢谢。有时候话语比世间的一切都更富有力量,只需要短短的两个字就能划清两个人之间的界限。

但话未能说出口。

他在不够彻底的黑暗里,忽然被拽进了一个拥抱。炽热的呼吸从上方呼啸而来,像熔岩一样将他淹没,安迷修不敢睁眼。

他喝了很多酒,他醉了,一个醉了的人有资格放肆片刻。

“本来想和你说说话,后来想想还是算了,”雷狮说,声音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,“你这个人嘴里也说不出什么好话。”

安迷修不作声,话不中听那就不说了。

雷狮沉默片刻,忽然拍了拍安迷修的背:“对自己好一点,我走了。”

热度一点一点从他身体上褪下去,人在黑暗里,知觉就分外敏感,安迷修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,甚至还有更远处隐隐约约的笑声。他张了张嘴,其实很想说,只是杀青而已,别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。

然而他没有。

就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样,他什么都没有说。

 

雷狮当天晚上的飞机,直接走了。他走得时候,多数人不知道,离开得悄无声息,好像自从遭受到打压之后,他的行事作风也跟着一起低调了起来。

影片杀青后,安迷修和剪辑师一起,开始了昏天黑地的生活。从早到晚,醒了就剪,剪完就睡,外卖和泡面桶摆了一桌,直到有一天剪辑师胡子拉碴地哭天抢地,说再不让他休息他就从二十四楼跳出去,人命关天,安迷修终于允诺让他休息半天,顺便也让自己休息半天。

下楼拿报纸的时候,意外地从邮箱里看到一张明信片。

明信片就是普通的旅游纪念明信片,不普通的是寄它的人。

“祝一切安好。”

署名是雷狮。

字迹一如既往的嚣张霸道,一撇一捺都拉得极长,把简短的七个字写的龙飞凤舞,不着边际。

安迷修拿着明信片看了半晌,最后随便找了一个木盒收起来,放在了书架上。

有些人明明只是生命中的过客,却偏偏需要用一生来遗忘。更糟糕的是,明明只想过好平静的一生,这个人偏还总是爱往眼前晃悠,仿佛生怕你把他给忘了。

他强任他强,明月照大江。

人过三十,安迷修觉得自己快要看破红尘了,他不是神,万事万物也不接受他的控制,话也说了,态也表了,雷狮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。

接下来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明信片源源不断,好像雷狮不是出去旅游,而是干起了批发生产明信片的活儿。

有时候打开微信看一看,朋友圈倒是静悄悄的,一副本尊懒得与你们同流合污的高傲。

直到影片剪完,盒子也装满了,安迷修忍不住主动联系了雷狮,他说:“你是打算退出娱乐圈了?”

从影片杀青开始,雷狮不接通告,不上微博,不进行任何宣传,直接出国旅游,一走两个月,音讯全无。雷狮的粉丝从一开始的哀嚎,但后来的奔溃,现在已经彻底佛了,就差一人发个木鱼,集体上山出家。

雷狮回得很快:“这么关心我啊。”

安迷修沉默半晌,觉得不回他了。他真的是疯了,才会去问雷狮,他是不是要退出娱乐圈关他屁事。

……其实还真关他点事。

毕竟是主演加投资之一,要是雷狮退出娱乐圈,没准影片上映的时候还能打一波广告,搞点营销,比如雷狮最后的作品之类的。

可能是受到了这条微信的激励,在此后的日子里,雷狮不再寄明信片,而是开始写信。

信件,作为一种古老的交流方式,基本上已经被邮件、微信、电话等等替代,在现代更多的是作为一种情怀存在。

不过安迷修觉得,这种情怀在雷狮身上应该是不存在的。

在接到第一封信的时候,安迷修很久没有拆开,生怕这是哪个骗子寄来的诈骗信件,虽说现在的诈骗手段与日俱进,基本都在玩高科技,没人会使用信件诈骗的方式,但保不齐这就是一个富有创新和情怀的骗子呢?

不过字迹实在太过眼熟,连想骗骗自己都做不到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有点头痛。

但没能按捺住自己,还是拆开看了,内容倒是很有雷狮的风格,言简意赅,仿佛再多写一个字他的手就要断了。

“巴黎还是乱糟糟的,最好还是别来了。”

安迷修对着信件在心里默默念,你也是,最好别来了。

只是到最后,这封信又被撞进了一个新的盒子里,放在了书架上。两个盒子并排而立,孤零零地放在最顶层,好像还在等待着什么。

 

彼时的雷狮,正躺在大洋洲的阳光海岸上,享受日光和海风,手上还拿着一本《教你如何走出失恋》,旁边放着一本《教你如何恋爱》。

戴着墨镜,也不知道他看进去了多少。

卡米尔潜水归来,坐在他身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: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?”

雷狮把书一放——果然是没有看,书是倒着的。

“既然是被针对,被封杀,干脆就做的再绝一点,这么好的机会我都给他了,希望不会让我失望。”

卡米尔擦头发的手一顿:“你准备拿自己的前途做赌注?”

“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,安迷修值得我用前途赌一赌。他这个人吃软不吃硬,好不容易有个绝好的机会,我不想轻易浪费。”雷狮懒洋洋的,“如果裂缝太多,破镜难圆,那就重新再塑造一面镜子,从头开始,我有的是时间陪他耗下去。”

“一年不行两年,两年不行十年,直到我放弃,或者……我不再爱他。”雷狮语气漫不经心,话的内容却近乎令人心惊。

卡米尔也是第一次听他这么笃定地说出口,虽然早有预感,但还是觉得他大哥……多多少少是有点疯。

他张张口,欲言又止。

“既然从雷家走了,我就没打算回去。”雷狮的目光从墨镜下轻飘飘地看了卡米尔一眼,语气平静但暗含警告。

卡米尔看向他,就像是在陈述报告一样波澜不惊地说:“但就算是这样,安迷修也不一定会回到你身边,如果他知道你在骗他……”

“我骗他什么了?”雷狮打断他,唇边带笑。

卡米尔瞬间一顿。

的确,和父亲不和是真,离开雷家是真,被针对被封杀都是真,就连喜欢剧本、喜欢角色、想要和安迷修做朋友……这些看似托词的话,也全部都是真。

尽管目的不纯,可这一次,他对安迷修确实没说一句假话。

“卡米尔,”雷狮笑了笑,“高明的骗子不需要说谎。”

他拿起桌上的信纸掸了掸,两指拎着放在眼前端详,看着看着,忽然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唇角。

“这么多年了,我也不是没有一点长进。”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3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
23.

 

镜头是对五官的考验,普通人一走上大荧幕,面部的硬伤就一览无遗,这也就是为什么网红只能做网红,却做不了明星。有些人却仿佛天生就是为镜头而生的,精致的五官被呈现得臻至完美,一个眼神,一个微笑,被放大无数遍再呈现在观众面前,魅力相应的也被放大无数倍。

凯莉临走前说,你自己把握。

安迷修心里也一直在打鼓,作为一个导演,雷狮这样的演员,简直就是一个难以抗拒的大杀器。

不管怎么拍,从哪个角度拍,都是一张完美的脸,那双眼睛里,永远载满了故事。

一个演员,长得如何尚在其次,脸部骨骼一定要精致,这样的脸上了大荧幕,才不至于颓态丛生。美人在骨不在皮,皮相再美,也禁不住镜头的考验。过了长相这一关还不算完,更重要的是,要有故事感。电影不同于电视剧,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极为金贵,绝容不得一丝一毫的浪费,因此电影演员绝不能呆板,眼睛里要有故事,有了故事,观众才有看下去的动力。

这是纯粹对演员的硬性欣赏,无关情感。

然而即便清清楚楚的知道,可每一次从镜头后看到那张脸,安迷修还是忍不住为之心动。作为一个导演,他没办法不对雷狮这样的演员心动。

第一眼,纯粹的心动。

活了这么多年,安迷修才发现自己原来也是一只颜狗。

虽然这是个很有难度的剧本,但演员实在都太给力了,拍摄过程异常顺利,竟然超出安迷修的预料,缩短了拍摄期。原本在他的预计里,可能是要超期的。

后面基本上都是江役和江纯的戏份。

在江纯的陪同下,江役踏上了寻找江娜的路途。江纯则一路引导着江役,让他渐渐发现,根本就不存在江娜这个人,甚至于连他自己,都只是江西演化出来人格之一。他爱着的,从头到尾,都只有他自己。

而他本人,也不过只是一个举目无亲,被他人嗤之以鼻的蝼蚁一般的角色罢了。

“你骗我!”江役咬牙,双目中布满了血丝,英俊的脸庞有些狰狞。

“我没有。”江纯高高坐着,漂亮可爱的脸上带着一丝怜悯,教堂顶上的壁画中,圣母玛利亚慈爱的目光注视而下,这一刻,她的脸忽然和江纯重叠,像一副融化了的油画般,滴滴答答地掉入江役眼中,“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了,我不存在,江娜不存在,甚至于你自己……你也不存在。”

江役粗重地喘气,却吐不出一个字。

江纯走下阶梯,温柔地捧起他的脸:“江役,醒醒吧。从一开始,你就只是江西的一个人格啊。”

“不,我不信,我不信!”江役疯狂地粗喘,却无法挣脱女孩的束缚。江纯怜悯地抬头,目中泪光粼粼,那目光既像是爱人,又像是慈母,这复杂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年幼的女孩身上,竟有种奇异的美感。

“从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等你。”她轻轻地说,泪水簌簌而落,“为什么你还不醒过来呢?”

镜头定格在江役狰狞的脸上,他双目赤红,原本英俊的五官扭曲如魔鬼。

而后渐渐模糊。

再清晰时,就像有人用手,轻轻地擦净了一面窗户。

一开始,会疑惑这双流泪的眼睛究竟属于谁,这一双形状尖翘,却悲痛慈爱的眼睛。

江役……不,或者说是江西,双眼含泪,目光柔情,面对着镜头,轻轻说道:“从那天起,我就一直在等你……”

“为什么你还不醒过来呢?”

几乎没有任何间隙,江西脸上的神情猛地一变,变得狰狞而不屑,明明是同一个人,气质和神态却截然相反。

“我有什么理由相信你,”他冷笑着说,“凭你的一面之词?”

接着又是一变,眼中顷刻间就泪水涟涟,神情纯稚。这样女性化的神情出现在一个男人身上本应该极为突兀,然而眼前的江西却不给人丝毫的违和感。他缓缓拿起桌上的水果刀,对准了自己的手臂。

刀锋落下,小臂顷刻间血流如注。

江西的内心幻象中,江纯举高了手臂,握紧了江役的手。两人手上的伤口一模一样,鲜血顺着指尖滴滴答答地往下流,染红了脚下的土地。

“江役,回来吧。”她温柔地看着他,目光悲悯,“我一直在等你。”

此时镜头快速回闪。

江役来到一家小面馆,叫了两碗面,却只吃了一碗,与自己自说自话,老板战战兢兢没有要他的钱,让他赶紧走;

他生病发烧,窝在小旅店破旧的床上瑟瑟发抖,双臂紧紧抱着自己,给自己唱着摇篮曲;

他将江娜和自己往来的信件交给江纯看,一张一张地读过去,然而在旁人看来,那却不过是一沓白纸,就连所谓的江娜的照片,也从来都只是一张曝光过度的看不清图像的照片,那上面的人像只是江役臆想出来的;

甚至最初,江役在路上遇到江纯,也只是一场幻象。

他坐在路旁,像个小女孩一样哼着歌,嘴里天真地说:“我在等人。”

“她”等的人,一直在这里。

所有的疑团一一解开,奇怪的从来不是世界,奇怪的只是江役自己。

他仰起头,看向无尽的天光,脸上的神情就像是一个茫然的孩童。

他的爱人是假的,同伴是假的,生活是假的,名字是假的,甚至就连他这个人,也都是假的。只有一直出现在他梦里,那个有着和他相似的经历,却唯唯诺诺惹人厌烦的男人才是真的。

只有他是真的,其余全都是假的。

全是假的。

他闭上眼睛,一把水果刀不知何时,出现在他手里。

这是个好天气,阳光明媚,天空澄澈,就好像是他遇到江娜的那一天,女孩的信件寄错了地址,误投到他的家中,他疑惑地拆开,看到一纸娟秀的字迹。

第一行是:“你好啊,认识你真的很高兴。”

刀尖慢慢掉转,对准了他自己的心脏,缓缓下压。

刀身一点一点地没入,鲜血溢出,浸透了纯白的纸张,那一行字迹被鲜血覆盖,也渐渐的消失不见了。

江役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,双眼慢慢地失去神采。

阳光依旧清透,江纯将他揽入怀中,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双膝,温柔地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脸颊。女孩微微垂着头,长发被风扬起,遮住了她的脸,只隐约看到一双悲悯怜惜的双眼,缓缓流下一滴泪珠。

她的嘴里轻轻地哼着歌,就像他们初见时的一样。

“你找到她了,好孩子,你可以休息了。”

一丝鲜血从她花瓣般的唇角溢出,江纯缓缓地闭上眼睛。

微风拂来,两人一动不动,就好像只是睡着了。

镜头渐渐拉远——

江西手握着水果刀,闭着眼睛静静地坐着,他的手臂仍在流血,一滴一滴,顺着小臂蜿蜒而下,像是两条垂死的蛇。

良久,他终于睁开眼睛。

然后他面无表情的,叹息了一声,扔掉水果刀,起身离开了这个地方。

他的背影渐行渐远,片尾曲响起,像海潮般淹没他的身影,是江纯的声音,唱着那首她“出生”和“死亡”时,都在唱着的歌。

在原本的剧本中,最后一幕本该是江西睁开眼睛,悲痛流泪,为江役,为江纯,也为了他自己。

然而雷狮没有,在最后的演绎中,他只是叹息了一声,好像他什么都知道,好像他什么都不知道,好像他一直在旁观一切的发生,好像他只是无能为力地沉睡,然后醒来。

把一切谜题就交给了观众。

 

最后一幕结束,整个剧组正式杀青,所有工作人员都禁不住欢呼起来,几个月来忙碌的“白加黑”连续赶工,简直就是一场噩梦。

安迷修也禁不住扔下剧本,冲过去给了雷狮一个拥抱,在经过大脑思考之前,他已经紧紧拥抱住了对方。

“太棒了!雷狮,太棒了!”

影片最后十分钟左右的那个长镜头对演技的考验尤为严苛,要极快地在人格之间转换,还要突出其神韵,尤其是雷狮作为一个男人,要将艾丽娅的神情语气模仿得相像,简直是一个地狱级难度的任务,为了演好这个镜头,雷狮几乎观察了艾丽娅半个多月,对着镜子模仿她的一颦一笑,最后的成果没有辜负他的苦心,江纯和江役两个人格来回数次的快速切换,这一段的表演简直堪称完美。

雷狮还没有完全从戏中的情绪中出来,直接愣住了,因此丧失了一个完美的相拥机会。安迷修在表达完激动的情绪之后就放开了他,转而抱起了一脸懵逼的艾丽娅,将小女孩一头漂亮柔顺的长卷发揉得像一个草窝。

“还有你,艾丽娅!你真是一个天才!”

作为初出茅庐的新人,还是一个不满十岁的孩子,艾丽娅对于演戏一事上简直有着常人望尘莫及的天赋,一点就通,一点就透。

艾丽娅顶着一头乱发,眨眨眼,傻乖傻乖地回答:“你也天才,你也是天才。”

还没等雷狮行动,副导演直冲上来,给了安迷修一个大大的拥抱,艾丽娅不慎被夹在其中,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。

三人抱作一团,看起来还挺温馨。

雷狮站在一旁艰难地想了想,最后勉为其难的长臂一伸,连同副导演一起,给了三个人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
“这段时间,辛苦你了。”

拥抱是给三个人的,话却是给一个人的。

副导演离他最近,一时脑子转不过弯领会错误,连忙回答:“不辛苦不辛苦!一切都是值得!我的直觉告诉我,这部电影一定会在中国影史上留下光辉的一笔,不管是强光还是弱光,都会留下一光!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话说,现在掐死他还晚不晚?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2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
22.

 

凯莉最近心情极好。

因为雷狮在倒霉。

听起来好像没有什么必然的因果关系,不过对于凯莉来说,“雷狮在倒霉”这五个字就足以让人痛饮一番了。可能是先天的护短心理,让凯莉到现在仍旧看雷狮非常不上眼。

雷狮也看她不太上眼,尤其凯莉有事没事和安迷修开开玩笑打打闹闹的时候,总让他觉得是被别人侵犯了领地,不仅侵犯了领地,还摘走了最诱人最青翠的那一颗葡萄。

因此在愤懑之余,雷狮决定加紧瘦身计划——为了让凯莉拍完自己的戏份赶快走人。

而作为风暴的中心,三十岁的“青翠葡萄”本人,安迷修对此毫无察觉。唯一能感觉出一点异样的时候,都在在吃饭的间隙,因为有着瘦身重任,在吃饭的时候,都是别人吃肉,雷狮喝汤,可怜巴巴得好像中下贫农进城务工,一点荤腥都不见。

因此每到吃饭的点儿,安迷修都觉得眼前的男人成了一匹恶狼,看他的眼神都冒着绿光,嘴里咔嚓咔嚓嚼着青菜,却硬生生地吃出了茹毛饮血的气势。

看着怪渗人的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应该给他做做思想工作,然而每次往雷狮身边一坐,这人都冲他异常乖巧地微笑,说自己为事业献身与有荣焉,笑得安迷修汗毛倒立,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,这话居然能从雷狮口中说出来,生怕他心理上出现问题。

凯莉不屑一顾:“你别管他,他蒙你呢。”

很明显,作为同类,凯莉可能是最了解雷狮想法的人,尽管从头到尾他们也没打过多少交道。

安迷修虽然不太清楚她这个结论究竟是从何而来,但最终还是决定珍爱生命。顶多换着花样帮雷狮减重,从水煮青菜换成水煮白菜,从水煮白菜换成水煮玉米,总而言之,全部没油。

如此过了小半个月,再出现在镜头前,雷狮好像换了一个人。他本就不重,再减重十斤,脸颊消瘦得微微下陷,本就英挺的五官更加锋利,眉梢眼角都透着阴翳,好像一匹走投无路的恶狼,在深夜里喁喁独行,任何的风吹草动,都会让他露出森森的尖牙。但他又实在英俊得过分,让人明知危险,也禁不住想要接近。
江役的病态、狂躁、还有那种危险的魅力,不需要台词,仅仅是一个侧着的坐姿,就已经呼之欲出。

夕阳西下,只露出一点昏黄的光,稀稀疏疏地扑进百叶窗里,旧风扇呼哧呼哧地运作着,行将就木地执行着自己最后的工作,刮得桌上的泛黄信纸哗啦哗啦响。江役微微弯腰,坐在破旧的木椅里,双肘随意地往腿上一搭,好像是睡着了,一动也不动,只从眼角露出一点骇人的冷光。

尽管是戴着有色眼镜如凯莉,也喃喃自语:“怪不得就算要惹出一堆麻烦,你也一定要他出演……”

“物有所值。”安迷修冷静地说,双目看着镜头,连眨眼都不舍得眨一下,“对于天才我一向很宽容。”

凯莉情不自禁地翻了个白眼,把头撇向了一旁。

平时看着人模狗样,夸起自己男人来可真是够不要脸的。

就算是后来安迷修又加了一句“你也一样”也没能扭转乾坤,让凯莉把头重新摆正回来。

接下来的戏份拍摄得极为顺利,虽然耽误了半个月,但在整个剧组加班加点地赶工下,凯莉还是按原计划完成了拍摄。

凯莉要走,最高兴的人莫过于雷狮。而作为“罪魁祸首”本人,安迷修实在不太清楚这两人之间的梁子究竟是如何结下的。

“江山易改本性难移,”凯莉嘴里直哼哼,“反正我也管不了你,安迷修,你自己把握吧。”

安迷修很想提醒她一句,她这黑超风衣高跟鞋的组合,其实并不适合去做居委会的调解工作,不过话没说出来,自己却先笑出来了。

“行,我心里有数。”安迷修说,“你放心。”

凯莉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:“我有什么不放心的,我当然放心。”

只是临上车前,还要回头赌气似的再留下一句:“反正我是不喜欢雷狮。”

安迷修心说,你俩倒是很心有灵犀,雷狮好像也不喜欢你。

凯莉离去,接下来的重头戏就都在雷狮和艾丽娅身上。小女孩前天已经到达了拍摄地,昨天休息了一天,今天来熟悉现场,雷狮正抱着她到处兜兜转转,提前培养革命感情。

雷狮最近几天是春风得意,最大对头凯莉离开剧组,拍戏过程也非常顺利,再加上《杀生》上映后,口碑渐渐逆转,各大媒体论坛一片好评,在自来水军的强大攻势下,硬生生地靠着不到10%的排片率拿下了超过60%的票房,上座率惊人的高。没人和钱过不去,因此各大影院纷纷提高了《杀生》的排片率,眼看着一路飘红,形式向好,连出品方的股票都跟着大幅上涨。

《杀生》这部片子安迷修也抽空看了一下,确实没出乎他所料,成品非常的好,很有拿奖的品相。

在这部影片里,雷狮自毁形象出演了一个胖子,其貌不扬,却是个反社会人格高智商杀人犯,一开始粉丝们还颇有微词,上映之后纷纷改了口风,说雷总就算是胖了也还是一样的帅,尤其是琢磨杀人的时候。

果然是爱情令人盲目。

安迷修回来的时候,雷狮正和艾丽娅一起蹲在地上看蚂蚁,艾丽娅娇小,雷狮高大,两人蹲在一起别有一种喜感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脑门上瞬间布满了黑线。

“你俩在干嘛?”

艾丽娅“嘘”了一下:“小声点,我们在看蚂蚁搬家。”

雷狮看得比艾丽娅还专注,百忙之中抽空给安迷修回了一眼:“终于走了?”

不用指名道姓,安迷修知道他在说谁。

安迷修有点无奈:“你怎么就和凯莉这么不对付。”

雷狮说:“是她先看我不上眼的。”

不知怎么的,安迷修觉得自己竟然从这句话中听出了一丝委屈。

安迷修觉得自己简直是鬼迷心窍了,才会觉得雷狮会因为凯莉感到委屈,然而在蚂蚁搬家观赏大典结束后,雷狮投过来那一眼,让安迷修觉得……自己好像没有看错。

所以说,这人到底是有什么毛病?

好在这毛病没带到拍摄当中。

艾丽娅年龄小,而且经验不足,为了方便她入戏,关于江纯的戏份基本没有打乱,是一幕接着一幕的。

艾丽娅的第一场是江纯出场,江役杀掉了赛琳娜,走上了寻找江娜和躲避追捕的日子,在路旁遇到了江纯。

 

风和日丽,这是一个好天气。江役骑着摩托,在路上风驰电掣,他戴着头盔,衣摆被风扬起,在半空中猎猎作响。

他刚刚杀了一个人,但仿佛不过是碾死了一只蚂蚁,没有给他造成丝毫的影响。甚至于,他现在心情不错,曾经他总觉得身有束缚,不能自由,现在好像所有的枷锁都烟消云散,他能自由自在地走遍大江南北,去寻找自己的爱人。

爱人,江娜。

想到这里,他薄幸的唇角悄悄浮起一抹微笑。

荒郊野岭,路上没有人,草木兴盛,因为到了秋天,隐隐枯黄,在蓬勃生机间显出几分衰败。

江役忽然停住了。

在他面前的路旁坐了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,更不知道她是何时出现的,好像忽然间一抬眼,她就坐在了路旁的石墩上。

女孩一身纯白的碎花裙子,长长的头发打着卷,穿着皮鞋的小脚丫在半空中欢快地上下摆动着,阳光如瀑,女孩娇嫩的侧脸如同天使一样可爱。

然而眼前的一幕,却在如诗如画间透出一股诡异和森然。

让江役都禁不住为之暂留,不敢向前。

女孩哼着歌,轻轻地转过头。风扬起她棕色的卷发,一丝一缕,女孩歪头笑了一下。

即使恶如江役,也幻想过未来的生活,如果他能和江娜在一起,再生一个女孩,那个女孩大概就会是现在这个样子。小小的,奶白的皮肤,苹果一般的脸,长长的卷发,扬起头笑的时候,好像能够融化整个世界的冰冷。

鬼使神差的,江役走过去,叼着一根草叶蹲到女孩身边,他身形高大,蹲下来几乎和女孩差不多高,因为瘦削,英俊的侧脸冷森森的,让人不敢多看。女孩却一点不怕,依旧哼着歌,微笑着看他,明明有着孩子的躯壳,眼神里透着神一般的慈爱与无情。

“你在这里干什么?”江役问她。

“我在等人。”女孩轻快地回答。

“等谁?”

“等我的家人。”

江役看她,又问:“那你的家人又在哪里?”

女孩也看他:“我的家人迷失了,所以我在等他们。”

江役站起来,久久不说话,嘴里叼着草叶,忽然一点一点地将它嚼碎了,咽下去。

“我在找人,找我的爱人。她叫江娜,有一个坏女人要杀她,但我坚信以她的聪明果敢,一定逃出了生天,现在还生活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。所以我要去找她。”他没头没脑地说,一番话说得颠三倒四,没头没尾,透着一股神经质。

女孩却没有在意,反而听得非常认真:“那你要怎么去找她呢?”

江役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你知道她长什么样子,住在哪里吗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“那如果你永远也找不到她呢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江役又说,向女孩伸出一只手,“可能我会永远找下去。你呢,要不要和我走?”

女孩歪歪头,将一只手放进江役的手心,没有丝毫戒备心,欢快地说:“好吧,我们一起离开。”

江役将女孩抱进怀里:“我叫江役,你呢?”

这一次,摩托车上多了一个人,女孩安安稳稳地坐在江役怀中,摩托车的前座上。抱紧江役的腰,女孩仰起头,甜甜地笑了。

“我叫江纯。”

摩托车发动的声音泯灭了江役的声音,一朵半枯的白色花朵被车轮碾碎,残破的花瓣纷扬,随风而去。

“……真巧啊。”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1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21

 

一个演员不一定会导演,但一个导演必然在演戏一事上有所研究。

凯莉看热闹不嫌事大,立刻拍掌叫好:“我同意我同意!”

雷狮挑高了眉头,等安迷修的回应。

形形色色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,等着这场戏剧开幕,对于富有戏剧性而对自身无甚影响的东西,人们往往关注密切。

唯有安迷修仍旧不动声色,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。

“雷狮,”他忽然说,仰起头来,“你看我。”

鬼使神差地,雷狮看向他的双眼。不是刻意为之,只是不自觉被吸引。

安迷修的睫毛并不长,或者可以说是短促,偏偏又浓密,因此奇妙地烘托出他一双清澈又深邃的眼睛。他是干净的,坦诚的,毫不遮掩的,因此能一眼望到底,然而这一刻,水凝成了冰,镜子变了形,眼里涌起了迷蒙的雾,一双眼睛只成了专注的温柔。

不引人注意,却又忘不了,只有在无数个午夜梦回,乍然回想,才突然发觉其中刻骨的深情。

都说喜欢一个人时,眼神里是藏不住的。隐而不露,情深难藏。大概就是这样。

“看清楚了?”安迷修突然后撤,拿起剧本重新翻看起来。

雷狮后知后觉地琢磨了一下,刚才那是在演戏?

“看清楚了就去演吧。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传闻都说导戏时的安迷修和平时状态的安迷修不太一样,还真是……不太一样。

雷狮犹豫了下,决定放下身段去询问凯莉:“他一直都这样?”

大概是看到雷狮吃瘪,想到自己曾经的辛酸苦辣,凯莉油然而生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情怀,顺带着看雷狮也顺眼了那么一丢丢。

她点点头,万分感慨:“要不怎么说是黑化版本呢。”

雷狮回头看了一眼。

安迷修似乎没受到丝毫影响,扭头正和副导演商量着什么。他身姿挺拔,哪怕是坐着,也是端端正正。

这一刻,好像迷雾散去,所有的记忆暴露在阳光下,才发现一切早于以往不同。

他三十出头,在一个领悟功成名就,比以往更自信也更冷静,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窝在出租屋里,一无所有的年轻人了。

离开了爱情,他竟然更加耀眼。

刚才的那个眼神,无数次出现在雷狮面前,现实里、梦里,然而没有一次,比现在更让他清楚的意识到——

原来他曾那么爱过他。

曾经。

 

江西趴在桌子上写信。

他很早就辍学了,握笔姿势不对,伏在案上的身姿也歪歪扭扭,尽管只有一个背影,也让人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和专注。

阳光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迁移,一点一点爬上他的桌角。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忽然极为狂躁地撕碎了信纸。

白色的碎纸屑在薄暮中纷纷扬扬,飘摇着缓缓落下。男人双脚一抬,一双长腿嚣张地在桌沿交叠搭起,椅子随之在地面磨出刺耳的声响。他懒洋洋地抬头,满脸的桀骜不驯。

“真麻烦。”

明明是同一张脸,却焕发出江西从不曾有的光彩。

很久很久,久到连时间都快要睡去。男人忽然侧脸,一双幽暗而疯狂的眼睛像河底的暗石般,浮出黄昏。

“CUT!”

雷狮随之出戏,看向安迷修,等他回应。

然而对方却一脸凝重的看着刚才拍下的镜头,陷入沉思不可自拔。

看到他这个样子,雷狮觉得自己也快狂躁了,安迷修绝对是他见过的,最为吹毛求疵的导演,没有之一。

“又怎么了?”

一个又字简直饱含了数不尽的辛酸。

安迷修沉吟半晌,忽然看看雷狮,又忽然看看镜头,如此重复了几次,直到全场人都摸不清他在搞什么名堂,大气都不敢喘的时候,他在若有所思地慢慢说了句:“……表演方面没什么问题。”

在场人一口气下去了半截,剩下的半截在提心吊胆中,等到了安迷修慢条斯理的后半句。

“就是脸有问题。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出道这么些年,还是第一次,有导演说他脸有问题的。

“什么问题?”雷狮颇有些不服气地问。

安迷修皱着眉,打量着雷狮这张脸,跟打量着一件精美的摆件似的。

雷狮难得被看得心里发毛,不自觉退了一步。他退一步,安迷修进一步,直接站起来了,上手摸了摸雷狮的脸。

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间,雷狮僵在了原地。

安迷修收回手,叹气:“这脸不行啊,长得太帅了。”

在场人纷纷从震惊中回神,又纷纷产生了新的疑问:……?

凯莉:啧啧啧。

安迷修一进入工作状态,就有种濒临疯狂的征兆,完全没注意自己没羞没臊地摸了雷狮的脸,也没注意到在场奇怪的氛围,之间扭头高喊:“化妆师呢?!”

在被按进化妆室里的时候,雷狮对天发誓,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乖过。

安迷修正在和化妆师沟通:“这张脸太帅了,不够贴切角色本身,不够颓,你注意把他气色化得差一点,两颊要微微凹陷……”

化妆师听着,连连点头,内心非常振奋能发挥一下自己的职业水准。

雷狮则一边任凭化妆师在自己脸上挥洒创作,一边偷偷去看安迷修的脸。

男人的脸上全然只有认真,丝毫不见初次重逢时的窘迫。

在属于他的领域,他是无冕之王。

不过……雷狮咂摸了一下,在工作的时候,安迷修好像比较……大胆?

“雷狮,你多少斤?”安迷修突然发问。

雷狮一愣,下意识回答:“147斤。”

“……”安迷修盯着他没说话,良久拍拍他的肩膀,“行了,差不多,刚才那场再拍一条。”

毫无由来的,雷狮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
而这种预感在晚上吃饭的时候得到了验证。

接下来的拍摄都比较顺利,拍了这几天,难得有一天正常点下工,整个剧组都振作了。尤其是到了吃饭的点,纷纷精神一振。

虽然是盒饭,但良心来讲,剧组的饭菜还是相对不错的,安迷修绝不会在这种地方克扣工作人员。盒饭一视同仁,纷纷是四菜一饭一汤,两荤两素,雷狮领了自己的,找了个清净地方刚刚坐下,安迷修就跟着坐在了他旁边。

雷狮正掰开一次性竹筷子,安迷修落座,他手跟着一顿。

说实话,他现在有点怕这个人了——仅限工作期间。

“雷狮,”安迷修神情很严肃,“我觉得吧,你最好再减减肥。减下去七八斤,再消瘦憔悴一点,会更贴合角色,你觉得呢?”

雷狮内心非常无语,你都这么觉得了还让我觉得什么?

雷狮端着盒饭反问:“那拍摄计划怎么办?”

“变一变。”安迷修坦然自若地说,“先拍摄别人的戏份。”

这么做很可能就会导致资金不足,为了一个小细节改变整个拍摄计划,一般的导演都不会这么做。不过通过这几天,雷狮也看出来了,安迷修是个非常不一般的人。别人可能做不出来,但他一定能做得出来。

“所以晚饭……”安迷修把自己手里的盒饭和雷狮手里的交换了一下,“你还是吃这个比较好。”

雷狮默默地打开一看,清水煮青菜,还有几块可怜巴巴的鸡胸肉,混在一片绿色中几乎难寻踪迹。

再看一眼别人的,炖鸡腿、烧牛肉、炒豆芽还有酸黄瓜。

雷狮觉得自己也酸了,居然还是特供餐,安迷修是早打上这个主意了吧?

安迷修还在自顾自地计算:“我给你腾出半个月的时间……”

雷狮把盒饭一放:“那算了,晚上我不吃了。”

“不吃了?”安迷修一怔。

雷狮脚步一缓,等着安迷修留他,而安迷修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“也是,晚上不吃瘦得更快。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 

作为一个有职业道德和素养的演员,不管导演是让增肥还是让减肥,都一定要照做。

但这次放在安迷修身上,他怎么就那么不高兴呢?

雷狮正在郁闷,忽然就听见有人敲门,开门看见安迷修站在门口。

这是给他送饭来了?

安迷修说:“雷狮,我来给你做做思想工作。”

话说,他能不能拒绝?

然而看安迷修的表情,好像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。

“我知道,可能现在突然让你减肥,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,是有点不近人情,但是考虑到影片成效,我觉得我得对你负责。毕竟你也是投资方之一,我不能明知道有缺陷,却不帮你改正。当然,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和我说,如果对伙食不太满意,我可以帮你把青菜换成白菜。”安迷修侃侃而谈,末了不忘问问雷狮的意见,“你觉得呢?”

雷狮顿了顿:“我觉得,安导咱们要不要加个微信?”

安迷修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搞得有点措手不及:“微信?”

“好歹也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,”雷狮有理有据地说,“你看是不是加个微信好联系?这样我减起肥来也比较有动力。”

安迷修谨慎地说:“说实话我看不出这两者间有什么联系?”

雷狮说:“你不觉得咱们已经是朋友了?”

安迷修被问得愣住了。

现在是晚上,整个剧组都休息了,尽管明天一早七点又要继续进入到忙碌的工作当中,但安迷修也稍微从“工作时状态”中出来了。

走出“工时状态”,他后知后觉地发现,他这几天和雷狮……挺不见外的。

作为以严苛和认真出名的导演,安迷修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辩解一句,其实面对其他人,他没有像对雷狮这样严格。

对雷狮,无论从哪方面来说,他好像都更苛刻一点。

“作为朋友,你不觉得连微信都没加,很说不过去?”雷狮理直气壮地拿出手机,“来,扫一扫,加个好友,从此我们就是朋友了。”

明明是来做思想工作的……怎么反被做了思想工作?

在拿出手机的那一刻,安迷修觉得,自己好像上了贼船。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20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20.

 

凯莉一直觉得,安迷修这个人其实很适合过正常的生活。顾名思义,上学、工作、娶妻、生子,老老实实,安安分分,世界上几十亿人口,大部分人怎么过,他就怎么过,他很适应,也很适合。

哪怕是在娱乐圈这个地方,哪怕是在这个不那么正常的地方。

所以她一直不怎么喜欢雷狮。少有的打过几次照面,匆匆而过,她不去招惹他,他也同样无视她,从表面上看,两人是心有灵犀,非常一致的不喜欢对方。

难得发一次善心,为人打抱不平,凯莉决定将这份不喜欢长久地保持下去。决绝而执着的,保持初心。

只是万万没想到,有一天居然要演对手戏,还特么是情侣对手戏。

凯莉是临时救场,没那么多的档期,为了配合她的行程,安迷修决定先拍摄和凯莉有关的戏份。考虑到两人是初相识,而且只看气场也不那么合,因此先选了比较简单的戏份拍摄。

“这一场是戏份是江西和赛琳娜的初遇,剧情比较简单,你们两个先磨合磨合。”安迷修拿着剧本,完全没注意到眼前两人之间的风起云涌,他一贯有这个毛病,一旦进入工作状态,就两耳不闻窗外事,兼之六亲不认。

凯莉和他合作过不止一次,知道他有这个毛病,因此没应声。雷狮则看着认真研究着剧本的安迷修,感觉满心新奇,他见过许多样子的安迷修,唯独没见过他这种……气势满满的样子。不过一码归一码,对安迷修的决定他并不是很赞同。

“但是我觉得,我和凯莉都是体验派的演员,第一次对手戏先上演比较激烈的剧情更适合我们入戏,比如我试镜的那一场……”

凯莉在旁边听着,轻轻咋舌。完了,两个人都是对自己作品非常有掌控欲的人,这下要麻烦了。

她轻飘飘地看了雷狮一眼,这一眼情绪变化万千,以同情为主,混杂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等一系列幸灾乐祸的情绪,看得雷狮莫名其妙。

就在这时,安迷修抬起了头。

他坐在镜头后,却像是坐在了一个领域至高无上的王座上,有种权衡一切、掌控一切的气势,明明矮了半身,却无端压了全场一头。

“意见驳回。”

雷狮没想到他会干脆利落地驳回自己,忍不住挑了挑眉:“可是……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安迷修打断了他,“赛琳娜和江西的初遇,青涩中带着一见倾心的生动,正适合你们这样的状态。”

同时他指挥工作人员:“所有人各就各位,开始了。”

雷狮还站着没动,安迷修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:“你在干嘛?”

“……”雷狮觉得自己有点不太适应这样的安迷修,“我……”

“‘所有人’里也包括你,”安迷修自认非常有耐心的解释,“别磨蹭了。”

雷狮:“……”

入圈拍电影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有人和他说,别磨蹭了。

真新鲜。

雷狮心情复杂地走入布景中。

这一场是江西和赛琳娜的初遇,尽管赛琳娜是一名杰出的心理医生,但仍旧避免不了一些潜规则。在一场推不掉的晚餐上,赛琳娜被喝醉了的上级纠缠,在酒店门口难以脱身,正好被下了班路过的江西看到。也许是宿命,在看到赛琳娜的第一眼,江西就觉得自己的心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
 

第一场第一次。

大都市的夜晚灯红酒绿,但它从不属于穷人。

刚刚下了班,完成交接工作,江西走在路上。他没有朋友,也没有什么爱好,每天下了班去江边走走,就是他一天里最快乐的时候。他挣得不多,过得十分贫穷清苦,但相对应的,他也没有那么多的欲望,只要是很简单的快乐,他就十分满足。

今天也是一样,他一个人走在路旁。变天了,风有些大,吹得衣衫乱飘,他就裹紧衣服,尽管姿态并不好看,但他也不是在乎外表的人。

一切都和往常一样,除了她的出现。

远远的就听到争执的声音,江西心里有点犹豫,他一向谨小慎微,不愿多惹麻烦,遇到这样的事,他总是选择提前走开。然而如果要绕路,可能他要多走一个小时,因此踟蹰片刻,他还是决定走过去。

他走得很慢,像隐匿在黑暗里的一条影子,小心翼翼地踱进前方妖娆得令人心惊的灯火里。闪烁不定的霓虹灯不停地变换着色彩,笼罩在他身上,也将他渲染得缤纷,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包括赛琳娜。

刚毕业时,她也曾经心怀理想,然而工作几年才发现,原来一切离理想都非常遥远。虽然满不情愿,还是不得不参加令人生厌的酒局,甚至还要对付难缠的上级。

赛琳娜挂着尴尬的混杂着一丝不耐烦的微笑:“抱歉,我真的要走了。您喝醉了,我叫个车送您回家吧。”

然而中年男人的手就像一把铁钳,将她束缚在原地。

赛琳娜满心厌烦,下意识地四处看,想要寻求帮助。这是她人生中极其随意的一眼,她看向大街尽头,看向旁边的便利店,看向每一辆路过的车辆,她不知道,在她短暂的匆匆一瞥,有人为了她的侧脸心跳如雷。

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,江西冲过去,抓住赛琳娜的手腕,带着她在深夜的街上狂奔起来。

“CUT!”安迷修鼓了鼓掌,“很好。”

几乎是他话音落地的同时,原本还握着凯莉手腕的雷狮立刻松了手。作为一个体验派的演员,他一向入戏很快,出戏却很难,然而……看了一眼似乎有同样的想法的凯莉,雷狮觉得自己突然找到了该如何出戏的方法。

——找个互相看不顺眼的演员就行了。

“感情很到位。”安迷修难得在片场赞赏他人,看得出来他心情不错。

凯莉不自觉地看了一眼雷狮,虽然很不喜欢他,但不得不说,雷狮是一个天生的演员。明明气质和“江西”完全不相符,然而在开始拍摄之后,却没有丝毫的违和感,仿佛他就是江西本人。甚至在和他演戏的时候,很难感觉到他在“演”,会不自然地就被他带到当时的情景当中,一切都那么真实,好像摄像机、打光板都不存在了一样。

刚才的那场,可以说是她从影以来,入戏最快的几场之一,然而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,对方可是一个浸淫了演技几十年的老戏骨!

这只能说,演戏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。

接下来的奔跑的戏份拍摄得很快,只是为了效果更加出众,多拍了几条。然后整个剧组转移到江边,开始拍摄新的戏份。

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场戏,因此所有人都全神贯注。

 

第二场第一次。

江西觉得自己疯了。

他跑得飞快,冷风迎面灌进他的肺里,却在他的身体里变成热血。手里的那只手腕是那么滑腻、脆弱,好像他微微一用力就会折断,然而他却用尽了自己的温柔,像对待花枝一般对待它,生怕它会就此凋零。

生平第一次,他好像感觉到什么叫做幸福。他肆无顾忌地跑着,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多么的惊世骇俗,直到身后的女人惊恐地拍打着他的手臂,江西才猛然地回过神,红着脸停下了脚步。

赛琳娜惊慌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,却无法挣脱他的手臂。她一辈子好像就是这样,从一个“束缚”走到另一个“束缚”。

江西后知后觉地松开手,低着头结结巴巴的解释:“对、对不起!我不是坏人。”
他的态度躲闪而怯懦,他从被冲昏头的喜悦中回过神,突然间发觉面前的女人和自己并不处于同一个世界。她那么光彩夺目,好像一道光,照进沟渠里,让躲在其中的他无所遁形。他甚至没有抬头的勇气。

作为一名心理医生,赛琳娜很快恢复了冷静。虽然面前的男人不像是坏人,但她还是谨慎地后退了几步,拉开距离。这个地方十分偏僻,在不确定对方的意图之前,她不敢激怒对方。

但江西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赛琳娜的动作,他的心重重的往下沉了沉,脸上的沮丧浓的快要溢出来。

“对不起!对不起!我真的不是坏人!我只是看你好像……好像很烦恼,所以想要带你离开那里。”

他心性单纯,完全不知道自己这话说得有多可笑,然而却奇异地让赛琳娜稍稍卸下了心防。

“那……”赛琳娜轻轻地说,“谢谢你。”

她再次后退一步:“谢谢你帮了我。”

察觉到对方可能要就此离开,江西猛地抬起了头。

这一刻,月光照亮了他的脸,勾勒出他英俊的脸庞和明亮的双眼。

还有他双眼中,那浓密得无所遁形的爱意。

任何一个人,只要看到这双眼睛,就没有理由不为之心动。这直击心灵的眼神,在大荧幕中,会牢牢抓住每个人的心,没人能够逃脱。

而第一个领教的,除了凯莉,就是安迷修。

在高清的屏幕后,这双眼睛纤毫毕现。

“CUT。”

安迷修看向片场中的两人:“演得不错,前面没有什么问题,但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雷狮,最后这个眼神,你演的不对。”

雷狮挑了挑眉,安迷修的直白挑起了他心里的胜负欲,虽然有做戏的成分,但他没有完全说谎,他的确很喜欢这个剧本,这个角色,因此做过详细的功课,对这一场戏的演绎也信心十足,现在被这么说……简而言之,他很不服气。

“江西是一个胆怯自卑的人,面对人生中第一次喷薄而出的爱情,他是退却的、不知所措的,他的梦想只是和对方做朋友,只是这样他就非常满足了。”安迷修皱了皱眉,“简单的来说,你的眼神太露了。”

“我不这么认为。”雷狮摊手,大踏步走过来,“一见钟情,江西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的眼神,你说他的眼神露骨,只是从第三者的角度看,但从江西自己,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是什么样的,他注意不到自己的异样。”

安迷修摇摇头:“江西生活在那样的环境下,已经习惯了掩饰自己,将真实的自己藏起来,他不会这么直白地表达自己的情绪。”

“……”雷狮微微眯眼,无声地和安迷修僵持着。

他俩争论,其他人完全不敢插话,大气都不敢喘。凯莉站在一边作壁上观,乐得看好戏,就差嗑起瓜子了。

沉默片刻,雷狮忽然俯身,无限凑近安迷修的脸,一字一顿地说:“那不然,你做江西,我演赛琳娜,你教我演?”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19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

19.

 

在等待开机的这段时间里,《同一屋檐下》也如火如荼地播放着。虽然安迷修半途退出节目这一点让人非常惋惜,但也小小地刺激了一波收视率,在安迷修正式告别的那一期,节目的收视率到达一个小高潮。

大家对于这期节目的内容也是津津乐道,在播出当晚,就连连上了好几个热搜,其实不乏调侃安迷修和雷狮的。

——都说安迷修和雷狮常年不和,看这节目,两人不是挺和谐么,果然是谣言不可信啊。

——何止是和谐,我看他俩根本就是熟得过分吧?感觉很早就已经认识了。你们有没有发现,他们两个在一起的时候,有一种别人根本插不进话里的感觉?

——认识却装作不认识才是真的有问题,他俩之间一定不是一般的有问题。

——笑死我了,雷狮到底是哪里来的大龄小学生啊?居然送人家易拉罐戒指?好俗啊

——虽然很可惜,但还是希望安哥一路走好。

——楼上的一路走好是个什么意思!你留下我们聊聊!

——雷安女孩真实哭泣,居然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我家CP送戒指!

虽然各样的言论褒贬不一,但总体上来说,还是好评多过于差评。安迷修在娱乐圈多年,风评一向良好,除了偶尔被雷狮“牵连”一下,比如这次——《抽丝剥茧,一帧一帧分析雷安两人睡过的可能性》。

常年的修身养性终于在这一刻发挥出了作用,安迷修淡定地看完帖子,然后将手机还给凯莉:“胡说八道。”

凯莉自顾自笑得在沙发里打滚。

发帖人一看就是个CP粉,通过节目播出时两人的互动,截图论证两人睡过的可能性。这真是拿着放大镜,一帧一帧地开扒,怪不得那么多明星上真人秀都会搞得风风雨雨,真人秀太容易将人的一举一动放大,好的愈好,差的愈差。

不过就算是真的睡过,安迷修也觉得对方简直太扯了。总而言之,在看向雷狮的时候,他的眼神肯定不是会“饱含深情而压抑,欲说还休,隐而不发”这么个情况。

但令人无奈的是,CP粉的队伍不仅没有解散,反而愈演愈大,尤其是《追寻吾爱》的演员阵容官宣后,更是到达了一个顶峰。

看见主演雷狮这几个字后,不仅CP粉们震惊了,整个娱乐圈都震惊了。

之前还王不见王,突然就密切合作了,而且雷狮自己还是投资人之一,简直像是到了平行世界,一时间采访的邀约不断,安迷修一概而论,全给推了。CP粉也奔走相告,搞得一派欢天喜地,美中不足的是,其中分成了两派,一派是旧CP粉势力,主张两人是藕断丝连、破镜重圆,一派是看了节目以后的新晋CP粉势力,主张两人是被造谣多年,一见钟情,灵魂伴侣。

两派人之间还掐过几波,谁也不服谁。

“我说,安迷修。”凯莉用手整理着自己在沙发上蹭乱的头发,不怀好意地调侃,“要不你现身说法?给大家把谜题揭晓算了,你们不是破镜重圆,也不是一见钟情,而是单纯的……朋、友!”

朋友两字咬得极重,拉得极长,配合凯莉脸上的微笑,让安迷修很想把她扫地出门。

“你可不要嫌我烦,我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。”凯莉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软体动物似的瘫在安迷修的沙发里,一边得意洋洋地晃晃自己的手机,“我加了好几个CP粉群,利用认识你这个先天优势,现在已经进步成为中层管理人员了!”

安迷修心平气和地问她:“那你有没有加过你我的CP粉群呢?”

凯莉:“……”

安迷修微笑道:“利用你就是本人这个先天优势,没准你可以混成高层管理人员。”

凯莉沉默地看他一会儿。

这人要是想气人,还真是能气死人。

再怎么疯狂,到底是男男CP,粉丝还是有圈地自萌的意思,不好太明目张胆。平心而论,她和安迷修之间的CP粉,无论是数量还是疯狂程度,都远超其他。

凯莉哀叹一声,重重倒进沙发里:“世人无眼啊!” 

安迷修忍俊不禁,笑着摇摇头,觉得自己实在拿她没办法。

“诶,对了。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,凯莉又一翻身坐起来,像个翻来覆去的不倒翁,“你最近听没听说雷狮的消息?”

雷狮?

安迷修正在修建花枝,闻言手下一抖,喀嚓一剪子剪下一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。尚且来不及心疼,就被凯莉的话吸引走了注意力。

“他最近很倒霉啊,坊间传闻有人在整他。”

凯莉说得漫不经心,安迷修心里却纷乱如麻,手里拿着剪子,却感觉千头万绪,无处下手。他干脆放下工具,拿起白毛巾擦手,状似无意地问:“怎么回事?”

之前试镜的时候就觉得有问题,只是都决定做普通朋友了,不想掺和太多,因此按捺着没问。到底是心里还牵挂着,控制不住地心烦,想要问清楚。

而且作为朋友,问一问也是理所当然的吧?

安迷修自欺欺人地想。

“不清楚。”凯莉耸耸肩,顺手从桌上拿走一个苹果,啃得喀嚓喀嚓响,“他主演的新片不是要上映了吗?听说有人打了招呼,排片很少,大概只有10%。”

安迷修想了想:“《杀生》?”

凯莉:“好像是这个。”

《杀生》这部片子,安迷修有点了解,剧本是好剧本,导演是好导演,演员也是好演员,是个极富野心的作品,是冲着口碑和票房双赢去的。如果不出意外,片子出来的成效应该相当不错,不至于落到10%的排片率。

联想到之前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,不知怎么的,安迷修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人影。

“凯莉。”

话出了口,却又忽然顿住。

凯莉不明所以地抬头:“嗯?”

安迷修顿了顿,问他:“雷宇政这个人……你了解吗?”

“不太了解,我家和他家没什么往来。不过他和雷狮两人父子不和,这倒是不公开的秘密。怎么了,你怀疑是他做的?”

安迷修沉默片刻,摇摇头: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

 

这个疑问在他心里徘徊了几天,最后还是雷狮自己亲自解开了疑问。

到了开机的日子,人员到位,一起上了香敬了酒,《追寻吾爱》终于准备开拍。虽然中间也经历了一些波折,但对安迷修来说,算不了什么事,当年刚刚入了这行,没钱拍电影,到处拉投资,前一晚喝到凌晨两点,吐完了倒头就睡,第二天再赴下一场的日子也不是没有。再怎么困难,也就是当年那样了。

白天忙忙碌碌一整天,晚上整个剧组一起吃饭,因为第二天就要正式开拍,大家没怎么喝酒,一顿饭倒也是很愉快。

安迷修并不喜欢酒桌文化,原来是没有办法,现在则是能避免就避免。觥筹交错间,他特意找了找雷狮的影子,他坐得偏,难缠的脾气也是名声在外,再加上最近有关他的流言四起,娱乐圈里一贯踩高捧低,以往身边总是人满为患,现在却是一个人坐着,侧着的影子看上去竟然透着孤单。

夹菜的筷子一顿,安迷修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这么多年来,无论什么时候,他见到的雷狮永远是意气风发的,永远是人群瞩目的焦点。

何曾有过这样的状况。

他心里不忍,一顿饭吃得愈发没有滋味,结束的时候,人群三三两两散去。安迷修坐着没动,眼神注视着他,好一会儿,才看到雷狮如梦初醒似的抬起了头,好像才发现宴席已经结束,起身时,眼神无意地往安迷修这边扫了一眼。

这才终于对视了。

安迷修走过去:“看你今天心情不太好,有心事?”

可能是觉得逾矩,他半开玩笑地说:“你可是男主演,肩上还有着沉甸甸的任务。”

雷狮笑了笑,只是笑意沉重,挂在两边的唇角上,沉甸甸的,让这个笑容透出一点无奈和苦涩。

“安导,我想和你谈谈。”

 

月明星稀,酒店的顶层有个大天台,这时也没什么人,从上面俯视,能看到整个城市的风景。这个城市不大,夜晚也安静,寥寥灯火间透着安逸和寂寞。

雷狮找了个地方,席地一坐,忽然就沉默了。安迷修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好跟着沉默。

好一会儿,才听雷狮说:“安迷修,我有点害怕。”

生平第一次,安迷修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惶恐。这样的雷狮是从未有过的,新奇的,仿佛一块裹了糖浆的蛋糕,在切开之前,没人知道里面是奶油还是毒药。他习惯了盛气凌人,天子骄子般的雷狮,却从未见过低沉落寞,不知所措的雷狮。

安迷修没有出声,只是因为手足无措,不知道该如何应对。雷狮仿佛也没有察觉,只是自顾自地说着:“你最近应该也听到了一些传闻……我和家里彻底闹翻了,所以我最近的状况,不太好。”

果然是因为雷宇政,猜测落实,安迷修心里却更加不是滋味。只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务事,也实在不好该如何评价。

他张了张口,笨拙地安慰雷狮:“别想太多,你们到底是父子,不至于闹到反目成仇的份上。更何况以你的地位和能力,这点打击顶多给你造成点困扰,不会伤筋动骨。”

他绞尽脑汁,极力地思索所有有关于安慰人的事例,然而每说一个字,都觉得干巴巴的,既不动人,也不动情。

听着似乎很敷衍。

雷狮只是沉默,双眼望着前方,表情非常平静,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。只有眉梢眼角,透露出一点令人心痛的彷徨。

良久,他才微微侧头:“我没有关系。安迷修,我是在担心你。”

他的眼睛平静而深邃,仿佛深夜的海,吸引着人无视危险,慢慢踱入其中。

安迷修心头一紧,有些慌乱地别开目光:“担心我?”

雷狮仍旧凝视着他:“他不止是针对我,而且也针对和我有关的一切。《杀生》宣发被阻,排片率大降,过审受限……所有这些问题,《追寻吾爱》里也有可能遇到。这是你的心血之作,我不想因为我让它付之东流。”

安迷修一怔:“你……”

雷狮终于移开目光,有些迷茫地望着前方的夜色:“这才是我担心的。”

听他这过早的忧虑,安迷修心里反而一片轻松,刚才的尴尬和紧张一扫而空,他笑了笑,无所谓地说道:“再难也不会难过刚开始的时候,那时候我都能以一千万的投资拿到两亿票房,现在我还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
雷狮:“这不一样——”

安迷修打断他:“这没什么不一样的。”

“雷狮。”他转头看他,眼神认真,“你这种无谓的担忧,是对我能力的质疑,我会生气的,知道不知道?”

雷狮也凝视着他,半晌,最终败下阵来。

“算了,输给你了,上映的时候被阻挠,你可别怨我。”

“你放心。”安迷修说,“我只会怨你爸。”

雷狮笑出了声。

几句玩笑话,彼此的距离反而近了几步,之前心里一直纠缠旧事,相处间带着阴魂不散的往事。现在说开了,反而能处得自然。

不破不立,大概是这个道理。

“愿不愿意听我讲讲家里的事?”雷狮突然问。

安迷修沉默片刻。

“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。”雷狮开玩笑道。

“算了,你说吧。”安迷修无奈,“我保证不外传。”

“外传也无所谓。”雷狮混不吝地道。

“我从小……很少见到我父亲。”雷狮慢慢地说,“在我有记忆开始,他就很忙,一年也见不到他几次。我和你说句真话,你别笑话我,我小时候真的很盼望过生日,因为每次过生日,还是能和父亲见几面的,虽然是从视频里。”

“我妈身体不好,在我仅有的记忆里,她总是生病,躺在病床上。后来在我七八岁的时候,她就去世了,不过那时候年纪太小,对死亡没什么概念,只知道以后我就没妈了,就剩下一个爸爸了。但是你知道,在我妈的葬礼上,他对我说什么吗?”

“是什么?”安迷修看着他,雷狮的侧脸线条精致,每一寸都完美地契合了标准数据,乍一看竟然有种脆弱的美感。

在这一刻,他突然觉得,也许他从没有真正地了解过雷狮,所以只看到他的锋利,却未曾发现他的脆弱。

雷狮自嘲地笑了一下,慢慢地说:“他说,哭哭啼啼的像个什么样子,你妈都是怎么教你的。”

他很平静,情绪几乎没有什么起伏,令人心惊的平静。

安迷修难以想象,一个七八岁的孩子,在母亲的葬礼上,没有得到安慰,没有得到关怀,得到的却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叱责。

“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,我开始对他不抱希望。不管外界怎么说,他就是这么一个人,独断专横,冷酷无情,脸上带着笑,干着把人生吞活剥赶尽杀绝的事,还要让别人对他感恩戴德。他是我的父亲,但是我……我不能不说,他不是一个良善之徒。”

“安迷修,我没想要引起你的同情,或者是抱怨自己有多悲惨,我说这些话没有别的意思。”雷狮笑了笑,“我只是想说,我是他的儿子,继承了他的血脉,在他的影响下长大,其实……我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

安迷修唇间不自觉地勾了勾,心里颇有些无奈:“我知道,你不用强调这一点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雷狮顿了顿,轻声笑了,“你选择离开我,这是个正确的决定。”

安迷修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有些诧异地看着他。

“你是对的,你应该离开我。”雷狮自言自语般地轻声说,“像我这样的人……是我辜负了你。”

安迷修心头一涩,两情相悦,哪有谁辜负了谁这么一说呢。

哪怕知道前路艰险,结局心酸,也还是心甘情愿。如果时光倒流,他仍旧会爱上雷狮,会和他在一起,虽然没有缘分长相厮守,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。

安迷修声音有些发涩:“说什么辜负不辜负的,都是过去的事了,而且还是我说的分手。”

雷狮手臂微微一抬,似乎是想要拥抱他,然而肩上似乎挂了千斤重石,压得他不能动弹。最后也只能苦笑一声,重新垂了下去。雷狮低着头,看着月光下自己浓墨般的影子,忽然发觉身上一暖,有人轻轻拥住了他。

虽然只有短短一秒,但身体上残留的温度和触感告诉他,他不是在做梦。雷狮猛然抬头,看见安迷修温柔的微笑。

“别担心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
无论是出于同情,还是安慰,他给了他一个拥抱,一个发自肺腑的、真心的拥抱,尽管只有短短一瞬,如灯火瞬灭。

“谢谢。”

谢谢你这么好,谢谢你给我一个拥抱,谢谢你直到现在,还是这么……心软。


【雷安】见故如新 18

*娱乐圈,富二代演员雷X导演安

*破镜重圆 ,年下



18.

 

雷狮拉开车门的时候,卡米尔正戴着墨镜玩消灭病毒,手机里热热闹闹地一通乱响。

“角色拿到了?”卡米尔问。

雷狮坐在后排,戴上墨镜:“不知道。”

卡米尔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。

拿到就是拿到了,没拿到就是没拿到,这个不知道是什么意思?

雷狮拿起手机摆弄,一边打着游戏,一边漫不经心地说:“准备好钱,现金。”

这个要求突兀,且奇怪,好在卡米尔有个优点,他从不多问,于是只说:“好。”

回到家,道别卡米尔后,雷狮吃了饭,洗了澡,然后穿着睡袍,给自己开了一瓶酒,坐在自己几十平方米大的花园阳台上看风景。手机摆在面前的桌上,眼帘一垂就能看见的位置,只要一点光,或者是一点声,就足以引起瞩目。

他开始等。

他在等一个电话,或者说,是一个人。

但他很有耐心,不急不躁,甚至他有些享受这个过程。他有的是时间,完全不用急于一时。

直到夜幕缓缓落下,整个城市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,手机终于在一片安静中吵闹起来。雷狮拿起来,接通,毫无意外地等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。

“雷狮,你的试镜通过了,不过拍摄档期很紧,可能会和你别的行程有冲突,你要考虑清楚。”

安迷修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筒,总给人一种失真的感觉,雷狮恍惚了一下,等恍惚完了,他发现自己在笑。

“没关系,我最近走背运,档期多得很。”

安迷修顿了顿,说:“好,三天后来找我。”

说完这句,他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,雷狮听着那边响起的盲音,留恋似的等了一会儿,才断了通话。

然后他发了一条短信,问卡米尔:“钱准备好了没?”

得到回信后,他就着城市灯红酒绿的热闹夜景,慢慢地喝完一瓶酒,拎着酒瓶子回卧室的时候,路过一面等身大的镜子,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影影绰绰地映出他的身影,乍一看有些阴森。

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雷狮缓缓地笑了。

三天后,带着卡里的钱,他去找了安迷修。

 

安迷修不确定自己力排众议选了雷狮做主角的决定对不对,但他觉得自己选了凯莉来救场这个决定很可能是错误的。

“所以你为了雷狮拒绝了投资方,现在人家撤资了,你钱不够了,想起我来了?”

说这话的时候,凯莉正大喇喇地坐在安迷修对面,翘着二郎腿,端详着自己新做的美甲,话里话外全是调侃。

“我主要是觉得,”安迷修解释,“要对自己的作品负责。”

凯莉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:“我也没说别的呀。”

最后一个尾音拉得千回百转,配上她意味缠绵的眼神,安迷修只觉得自己简直是脑子抽筋了才会想到她。

因为和投资方的意见不同,导致现在资金不够,只能缩短战线,自己再凑一凑贴补一些,好歹他这些年还有不少积蓄,虽然不太够,但也勉勉强强了。不过之前饰演赛琳娜的女演员本来就是投资方硬塞进来的,现在闹掰了,安迷修也就名正言顺地换了人。但因为角色戏份比较少,时间又紧,一时没有合适的人选,想来想去,就想到了凯莉身上。

然后意料之中的,招来一顿嘲讽。

“我说您和雷狮,这到底是断了呢?还是没断呢?”

安迷修无奈:“断了,断了。”

凯莉嗤笑一声:“断了还选他拍戏啊。”

安迷修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:“雷狮演技好,而且对这个角色理解很深,不仅以个人名义投资了电影,还愿意O片酬出演,我为什么不选他?”

凯莉斜睨他。

“而且我觉得,他是真的只是因为喜欢这个角色才来出演电影。”安迷修越说越无奈,最后干脆破罐子破摔,“随便你怎么想吧。”

“不是随便我怎么想。”凯莉坐直了身体,正色道,“而是同类才会理解同类,雷狮绝对没安什么好心,我可以拿人格作保。”

安迷修心里寻思,您老这人格可能也保不了几个钱。

“女人的直觉?”

凯莉哼哼了两声:“女神的直觉。”

安迷修哭笑不得。

“那你直觉可能不太准,这是雷狮亲口和我说的。”

凯莉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:“什么?”

“那天……”安迷修慢慢陷入回忆。

 

确认雷狮出演主角,安迷修的确下了很大决心,虽然不明白以雷狮的身份地位,为什么会突然遭遇“封杀”,不过他也没打算弄明白缘由。

只是没想到,雷狮自己坦白了。

“我和我家老头子闹翻了,估计他现在正气急败坏的在家等我改邪归正呢。”雷狮大摇大摆地往他面前一坐,开场白没头没脑,没谈合作,先谈了谈自己的家事,也不管别人不想听,就先斩后奏讲了再说。

安迷修脑子里转了转,这意思是说,投资方那边的幺蛾子是雷宇政搞得?

“我猜,是不是用我当主演的时候,你遇到了阻力?”

安迷修想了想,还是诚实回答:“投资方撤资了。”

这一刻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,其实他的语气表情,有点像是受了委屈,在向亲近的人告状。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,总喜欢在陌生人面前装坚强,在亲近的人面前装脆弱,越是被宠爱,越是得寸进尺。

雷狮不动声色地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,换了个坐姿。他很直白地将一张银行卡推出来:“我投资。”

安迷修没伸手,看着他:“这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雷狮真诚地看着他,“我说过了,我真的很喜欢这个角色,这个电影,所以我希望它能尽善尽美,不要因为我的原因有了瑕疵。而且这也是投资,我认为这个电影会大卖,到时候分红,我能全部赚回来。”

安迷修看着他:“你……”

看他久久不去拿,雷狮苦笑一声:“我的信誉就这么差?”

安迷修这个人吃软不吃硬,雷狮这样,反而让他觉得都是自己的过错。

“安迷修。”雷狮叹息一声,往后靠了靠,他是个高大的男人,气势盛人,仿佛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压旁人一头,这时候却忽然给安迷修一种感觉,其实这个男人的内心,也非常的脆弱,他也会痛会伤会难过,会因为不被信任而有苦难言。

心里忽然就抽痛了一下,闷闷地发痛。

“其实在你说过那些话之后,我也好好想过了。”雷狮低声说,眼神里透出一丝迷茫,“我们的确不合适,勉强在一起也只是磨耗彼此残余的那点感情,你说得对,过去的都过去了,没必要把最后的一点美好都破坏掉。”

安迷修平静地坐着,他没想到雷狮会突然戳破他们之间平静的假象,他无从应对,只能以表面的平静来应对内心的风波。

道理读过很多,可惜亲身面对的时候,大多派不上用场。雷狮这么想,他应该觉得高兴,一切都如他所愿,可惜此时此刻,内心之余一片钝痛,毫无轻松之感。

“我也想过,是不是要尊重你的决定,像是以前那样避而不见。”雷狮看着他,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你别笑话我,这么想的时候,我还真是……真是……”

一连重复了两遍,他都没能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。

顿了顿,才继续道:“不过当我接触到这个剧本的时候,我的想法和观念,就全都改变了。我是真心喜欢这个角色,这个话我不止说过一次了,所以就算是违背了你的选择,我也要努力争取一下,不然我以后一定会后悔。我也同样相信你的能力,一起合作这个念头就像是疯了一样在我心里扎了根,所以……希望你能原谅我。”

安迷修见过很多样子的雷狮,但还是第一次,见到这么弱势的他。不得不说,安迷修承认自己的确心软,如果雷狮还同以前一样,那么他可能还会狠下心拒绝他,但这个样子的雷狮……安迷修觉得自己做不到。

沉默片刻,安迷修接过银行卡:“好,我们合作。”

雷狮像是送了一口气,眯起眼笑了。

“你别有负担,我这是正常投资,而且肯定会大赚一笔。”似乎心情非常的不错,雷狮吹了一声口哨,又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,眼睛一亮。

“我们应该还能做朋友吧?”不由自主地身体前倾,雷狮期待地问。

按照社交礼仪来说,这时候肯定不能说“不”,但以内心的想法来说,安迷修也不想说“能”。

他只好沉默。

“只是单纯的朋友。”雷狮再次强调。

安迷修低着头喝茶,垂着眼帘像一尊不动声色的佛。直到一杯茶喝得见了底,他才含含糊糊地说出一个字:“好。”

他没有抬头,所以只听见雷狮满怀愉悦地笑了两声。如果他抬起头,他就会看到雷狮的双眼,那一双笑意未达眼底,仿佛猎食者般的眼睛。

一头雄狮,无论如何伪装,永远不会改而去吃草。

可惜这一点,在成为腹中餐之前,猎物也永远都看不透。